活下来的人
副标题:一个新四军卫生兵的战争与记忆
第一章 逃离与选择
2000年·大连黑石礁
干休所的早晨是从咳嗽开始的。
华彪坐在窗前,面前摊着一沓白纸。第一行字歪歪扭扭地写着:“我叫华彪,1925年生,安徽宿州人。”
他停了笔。
不是因为想不起来,而是因为想起的太多了。
窗外是大连灰蓝色的海。七十多年前,他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水,是在长江边上。那时候江水是红的。
“爸,吃药了。”女儿把药片放在桌上,瞥了一眼那沓纸,“还在写那些事?”
华彪没抬头,嗯了一声。
“都退休二十多年了,歇歇吧。”
女儿出去了。门关上的一瞬间,华彪听见她在走廊里小声对谁说:“老爷子魔怔了,天天写那些死人。”
华彪把笔握紧。
她不懂。那些名字如果不写下来,就真的没人记得了。
他重新低下头,在白纸上写下第一个小标题——
1942年6月·安徽宿州
那年夏天,我十三岁。
说十三岁,是虚岁。按现在算,大概刚满十二。矮,瘦,站在田埂上,像一株没抽穗的麦苗。
村里人叫我“小华子”。没人把我当大人看。
但我知道,我已经不能只当个孩子了。
我爹娘死的时候,我十岁。
不是一起死的。爹先走,娘后走。
爹是生病死的。那年闹瘟疫,村子里死了好几个人。爹烧了三天三夜,没药,也没钱请郎中。我跪在床边,拉着他的手。他的手很烫,像一块刚从灶里掏出来的炭。
他最后一句话是:“照顾好奶奶,带好弟弟。”
那年弟弟才五岁。他不明白死是什么,只知道哭。
爹死后,娘的眼睛就坏了。不是瞎了,是空了。她坐在门口,从早到晚,不说话。我给她端饭,她吃;我不端,她就不吃。
三个月后,她也走了。
那天早上我醒来,推她,她不动。
她的手是凉的。
我十岁。奶奶六十多了,弟弟五岁。
奶奶的眼睛也不好,腿脚也不利索,但她咬着牙撑着。她跟我说:“彪子,你是家里的男人了。”
我点头。
可我不知道怎么当男人。
我们三个人,靠着两亩薄地和村里人的接济过日子。收成不好的时候,一天只能吃一顿。弟弟饿得直哭,奶奶就把自己的那份省下来给他。
我出去要过饭,帮人插过秧,扛过包,什么都干。
有一次饿得实在不行了,我去偷了邻村地主家地里的一根红薯。被抓住了,被打了一顿,耳朵差点被撕下来。
奶奶抱着我哭,说:“彪子,咱穷,但咱不偷。”
我记住了。
可我还是饿。
1942年6月,招兵站的人来了村里。
他们说,当兵管饭,还给家里发粮食。
我站在人群后面,听了好久。
那天晚上,我对奶奶说:“奶奶,我要去当兵。”
奶奶愣了一下,然后摇头:“你才十三。”
“当兵管饭。”我说,“我走了,少一张嘴,你和弟弟就能多吃一口。”
奶奶不说话。她在黑暗里坐着,像一尊泥塑。
过了很久,她说:“你爹就你一个儿子,你走了,华家……”
“奶奶,”我说,“我不走,咱们三个可能都活不成。”
弟弟在旁边睡着了,脸上还挂着泪痕。
奶奶终于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一早,我去了招兵站。
那人看着我:“你多大?”
“十三。”
“太小了。”
“我识字。”
我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,在地上写了三个字:华 彪。
那人看了看地上的字,又看了看我。
“你爹呢?”
“死了。”
“你娘呢?”
“也死了。”
“家里还有谁?”
“奶奶和弟弟。”
那人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说:“去卫生队。你太小,背不动枪。但你会写字,能记药名。”
就这样,我成了新四军七师旅部支队的一名卫生兵。
十三岁。
奶奶和弟弟在身后。
我走的那天,奶奶站在村口,没有哭。
弟弟追出来,喊:“哥!哥!”
我不敢回头。
我怕一回头,就迈不动腿了。
后来我才知道,奶奶在我走后第三年就死了。弟弟被一个远房亲戚收养,改了姓,再也没联系过我。
我欠他们的,这辈子还不清。
那天晚上,我睡在老乡的牛棚里。
旁边是一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勤务兵,叫小蒋。
他问我:“你为啥来当兵?”
我说:“家里太穷了。”
他没再问。
牛在旁边反刍,发出沉闷的咀嚼声。稻草的气味、牛粪的气味、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枪声。
我想起奶奶的脸,想起弟弟喊我的声音。
我想哭,但没哭出来。
因为从今天起,我是大人了。
2000年·大连黑石礁
华彪写到这儿,停了笔。
他抬起头,看着窗外。海还是那个海,灰蓝色,一动不动。
他想起弟弟。最后一次听说弟弟的消息,是五十多年前。一个老乡告诉他,弟弟被送到河南去了,改了姓,叫张什么。
他找过。没找到。
也许弟弟还活着。也许早就死了。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自己这辈子欠两个人的账,永远还不上了。
他重新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一行字:
“奶奶,弟弟,我对不起你们。”
然后划掉了。
太煽情了。他不是那样的人。
他重新写:
“第二天,我见到了董医生。”
第二章 卫生员的第一夜
我被分到随南支队卫生处。
卫生处设在一个村子里。说是“处”,其实就是三间土房,一个医生,两个护士,加上我,四个兵。
医生姓董,河南人,三十出头,瘦高个,戴一副圆框眼镜。他说话慢,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,扎得准。
“你叫啥?”
“华彪。”
“多大了?”
“十三。”
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信不信,只说了一句:“今晚跟我值夜。”
那一夜,我第一次看见伤口。
不是想象中的刀伤枪伤,而是一个被炮弹碎片削掉半边脸的人。
他的脸像一块被砸烂的西瓜,右眼没了,牙齿露在外面,嘴里发出“嘶——嘶——”的声音,像漏气的风箱。
我站在原地,腿在抖。
董医生头都没抬,说:“别站着,拿纱布。”
我伸手去拿,手指不听使唤,纱布掉在地上。
“捡起来。”
我捡了。
“按住这里。”
他把我的手按在那个人的脸上。血是温的,粘稠的,像抓住了一条活的鱼。那个人的身体猛地一颤,然后又软了下去。
我想吐。胃里的东西往上涌,喉头发紧。
董医生又说了一句,声音很平:
“你想吐,出去吐。吐完回来。但这个人的命,在你手上。”
我咽了回去。
那是我这辈子咽下去最硬的一口东西。
那一夜,那个人活下来了。不是因为我,是因为董医生。他缝了三十多针,把那张碎掉的脸勉强拼了回去。
第二天早上,我蹲在门口刷牙,满嘴是铁锈味。
董医生走过来,递给我一个馒头。
“第一次都这样。”他说,“但你要记住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你不是在救人。你是在跟死神抢时间。你快一秒,他就慢一秒。你慢一秒,他就快一秒。”
他咬了一口馒头,又说:
“战争里没有救世主。你只是一个人。做一个人该做的事。”
那天晚上,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——如果那几页破纸能叫日记的话:
“今天,我开始学做一个卫生兵。”
第三章 水网游击战
2000年·大连黑石礁
华彪写完了“卫生员的第一夜”,笔搁在纸上,墨水洇开一个小圆点。
他想起董医生。
董医生死在淮海战场上。那是1948年冬天,一颗炮弹落在他正在做手术的祠堂里。什么都没留下。连一块骨头都没找到。
华彪闭上眼睛。
六十多年了,他还是能听见董医生的声音:“你不是在救人,你是在跟死神抢时间。”
他睁开眼,继续写。
1943年春·皖南
皖南是水的世界。
长江、巢湖、大大小小的河流、密密麻麻的芦苇荡。船比路多,水比地多。
我们支队就在这片水网里跟日本人捉迷藏。
白天睡觉,晚上行军。船是主要的交通工具。一条小划子能坐五六个人,遇到河道窄的地方,得跳进水里推。
水不深,但凉。特别是秋冬天,刺骨。腿上全是蚂蟥,一拔一窝血。
老卫生员告诉我:“蚂蟥吸血不疼,疼的是冻疮。”
我没当回事。后来长了冻疮,才知道什么叫疼——脚趾头烂了,走一步像踩在刀上。
但我们不能停。
日本人时不时来一次“清乡”。他们开着汽艇在河道里横冲直撞,遇到村子就上岸,搜、抢、烧、杀。
有一次,我们差点被堵在村子里。
那天凌晨,哨兵跑进来喊:“鬼子来了!”
我们赶紧抬伤员上船。董医生负责重伤员,我带轻伤员往芦苇荡里跑。
芦苇荡是天然屏障。人钻进去,猫着腰,看不见天。日本人的汽艇在外面“突突突”地转,机枪扫了几梭子,走了。
我们在芦苇荡里蹲了一整天。
水没过膝盖。蚂蟥爬满了腿。我不敢动,怕发出声响。小蒋蹲在我旁边,嘴唇发白,浑身发抖。不是怕,是冷。
四月的皖南,水还是冰的。
天黑透了,董医生才划着船来接我们。
回到驻地,我脱下裤子,腿上密密麻麻全是蚂蟥。小蒋帮我一条一条地拔,每拔一条,血就往外冒。
小蒋说:“你怕不怕?”
我说:“不怕。”
他说:“你骗人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说:“我怕。我天天怕。”
小蒋比我大两岁,十五。他爹死了,娘改嫁了,没人要他。他说部队就是他的家。
我看着他,想说“我也是”,但没说出口。
有些话,说出来就轻了。
皖南的游击战,不是电影里那种冲锋陷阵。
大多数时候,我们都在走路、划船、蹲着、等着。
枪声一响,不是我们要打,是敌人来了。我们跑。不是怕死,是不能硬拼。人太少,枪太少,子弹更少。
有一次,我们跟一支日军小队遭遇了。
不是我们打他们,是他们打了我们。
当时我们正在转移伤员,两个排的战士掩护。枪一响,我就趴下了——不是勇敢,是本能。
子弹从头顶飞过去,“咻——咻——”的声音,像有人吹口哨。
我身边躺着一个人。
不是伤员。是我们的战士,姓刘,山东人,比我大两岁。他中弹了,胸口一个洞,血咕嘟咕嘟往外冒。
我扑过去,用手按住伤口。血从我指缝里挤出来,热乎乎的。
他的眼睛看着我,嘴巴一张一合,说不出话。
“别怕!”我喊,“没事的!没事的!”
我知道是假的。
他也知道。
几秒钟后,他的眼神散了。
像一盏灯被风吹灭。
我手上全是血。他的血。
战斗结束后,董医生走过来,看了看那个战士,又看了看我。
“他叫啥?”
“刘……刘什么来着?”我想不起来了。
“记住他的名字。”董医生说,“你救不了他,但你要记住他。”
从那以后,我养成了一个习惯。
每死一个人,我就把名字记下来。
写在纸上,写在烟盒上,写在衣服衬里上。
能记多少记多少。
2000年·大连黑石礁
华彪写到这儿,停下来。
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笔记本,封面已经烂了,用橡皮筋捆着。他解开橡皮筋,一页一页地翻。
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。
有些名字旁边打了勾,有些画了圈,有些什么都没画。
打勾的是后来听说还活着的。画圈的是找到了家人的。什么都没画的,是连尸首都没找到的。
他翻到一页,上面写着三个字:刘德胜。
旁边什么都没有。
他想不起来刘德胜长什么样了。只记得他是山东人,比他大两岁,胸口中了一枪,死在他怀里。
六十多年了。
他还在。
刘德胜没了。
华彪把笔记本合上,重新捆好,放回抽屉。
然后拿起笔,继续写。
“皖南的日子,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熬。直到1945年夏天,传来了一个消息……”
第四章 第一次死亡
2000年·大连黑石礁
华彪写到皖南的水,写到芦苇荡,写到那些蚂蟥和冻疮。
笔停了。
他想起了一个人。不是刘德胜。刘德胜是死在怀里的陌生人。他想起的这个人,他认识。
他叫王根生。
江苏人。十七岁。比华彪大四岁,但华彪叫他“根生哥”。
根生哥是炊事班的。圆脸,爱笑,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。他每次看到华彪,都会从锅里捞一块红薯或半截玉米,塞过来:“小华子,多吃点,长个儿。”
华彪那时候刚到部队不到三个月,谁也不认识。根生哥是第一个对他好的人。
华彪放下笔,闭上眼。
六十多年了,根生哥的脸还是那么清楚。
他重新拿起笔,写下三个字:王根生。
然后开始写。
1943年夏·皖南某村
那是一个闷热的下午。
我们刚转移到一个新的村子。董医生带着我清点药品,碘酒只剩半瓶,红汞见底了,纱布也不多了。
董医生皱着眉头说:“省着用。”
话音刚落,枪声响了。
不是远处,是村口。
“鬼子来了!”有人喊。
董医生反应最快:“抬伤员!往后山撤!”
我们四个卫生兵,加上炊事班和几个轻伤员,一共十来个人,抬着三个重伤员往后山跑。
根生哥背着锅,跑在最后面。
锅太重了。那是全连唯一的锅,铁的,几十斤。根生哥不肯扔,说“扔了锅,大家就得吃生米”。
我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他在跑。锅在背上咣当咣当响。
然后枪响了。
我看见根生哥的身体猛地往前一栽,锅飞了出去,落在田埂上,咣啷啷滚了几下,停住了。
根生哥趴在地上,不动了。
“根生哥!”我喊。
董医生一把拉住我:“别回头!跑!”
我被拽着往后山跑。腿在跑,眼睛在往后看。根生哥趴在田埂上,背上的衣服洇开一片暗红色,越来越大。
那是血。
我认识他。他知道我叫小华子。他给过我红薯。
他死了。
到了后山,我们躲进一个山洞。
董医生清点人数。少了两个。炊事班的根生哥,还有一个机枪手。
没有人说话。
我蹲在山洞角落里,浑身发抖。
不是因为冷。是七月的皖南,热得要命。我在发抖。
小蒋蹲过来,小声说:“根生哥没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你别难过。”小蒋说,“以后还会有人没的。”
我瞪了他一眼。
他没躲,看着我,说:“我也是听老同志说的。他们说,在这里,死人是常事。”
死人是常事。
这四个字,像一个拳头,砸在我胸口。
那天晚上,我们回到村子。
根生哥的尸体还在田埂上。董医生让人把他抬回来,用一块白布裹了,埋在村后的小山坡上。
没有棺材,没有墓碑,没有仪式。
董医生站在坟前,说:“王根生,江苏盐城人,十七岁,炊事员。没了。”
然后他转身走了。
大家都走了。
我站在坟前,不想走。
我觉得对不起根生哥。他给过我红薯,他对我好,可他死的时候,我连停一下都不敢。
小蒋走过来,拉了拉我的袖子:“走吧,明天还要行军。”
我跟着他走了。
走了几步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一堆新土,在月光下泛着白。
我想,我会记住这个地方的。
可我后来再也没回去过。
根生死后,我变了一个人。
不是变勇敢了,是变沉默了。
以前我还跟小蒋说说话,开开玩笑。后来不说了。没什么好说的。说了也白说。
董医生看出了我的变化。
一天晚上,他在油灯下整理药品,头也没抬,说:“你心里有事。”
我没吭声。
“根生的事?”他问。
我点了点头。
董医生放下手里的纱布,看着我。
“你知道我见过多少人死吗?”
我摇头。
“数不清了。”他说,“从抗日战争开始,我见过的死人,比我见过的活人多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
“你要是死一个就垮一次,你撑不到战争结束。”
“那我怎么办?”我问。
“记住他们。然后往前走。”
“往前走?”
“对。”他说,“你活着,你往前走,你就替他们活下去了。你要是垮了,他们就真的死了。”
我不太懂。
但我记住了。
那天晚上,我在日记本上写下了第一个名字:王根生。
旁边写了一行小字:江苏盐城人,十七岁,炊事员。给过我红薯。
后来,那个本子上写满了名字。
有的人我认识,有的人我不认识。
有的人有家乡,有的人没有。
有的人有名字,有的人只有一个外号——老李、大赵、小山东。
我都记下来了。
因为董医生说:记住他们。
2000年·大连黑石礁
华彪翻到日记本的那一页。
“王根生”三个字,墨水已经褪色了,但还能看清。
旁边那行小字也在:“江苏盐城人,十七岁,炊事员。给过我红薯。”
华彪看着那行字,笑了一下。
根生哥,六十年了。我还活着。我替你活着。
他把日记本合上,继续写。
“根生死后不到一个月,我们又打了一仗。那一仗,小蒋差点也没了……”
第五章 日本投降
2000年·大连黑石礁
华彪写完王根生,笔停了很久。
窗外的海还是那个颜色,灰蓝灰蓝的,像一块洗褪了色的布。他看着那片海,想起了另一片水——长江。六十年前的长江。
他记得那一天。不是因为伟大,而是因为荒诞。
他重新拿起笔。
1945年8月15日·皖南某村
那天下午,我正在帮董医生洗纱布。盆里的水是红的,我的手也是红的。
我已经习惯了。血不再是血,是红色的水。伤口不再是伤口,是工作。死人不再是死人,是数字。
小蒋从外面跑进来,跑得太快,差点摔了一跤。
“鬼子投降了!”他喊。
我没反应过来。继续洗纱布。
“鬼子投降了!”他又喊了一遍,声音都劈了。
董医生抬起头,看了小蒋一眼:“你说什么?”
“投降了!日本鬼子投降了!收音机里说的!”
董医生手里的纱布掉在地上。
他愣了几秒钟,然后摘下眼镜,用衣角擦了擦,又戴上。
“你确定?”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我从来没见过董医生发抖。
“确定!”小蒋说,“连长让所有人都到打谷场去!”
打谷场上已经站满了人。
连长站在中间,手里拿着一张纸,是从收音机里抄下来的。他的嘴唇在抖,手也在抖。
“日本天皇……”他念不下去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,重新念:“日本天皇已经宣布……无条件投降……”
没有人说话。
打谷场上几十个人,没有一个人说话。
然后有人哭了。
不是嚎啕大哭,是那种憋了很久、终于憋不住的哭。一个老兵蹲在地上,捂着脸,肩膀一抽一抽的。
连长把纸收起来,说:“我们赢了。”
这时候,大家才开始喊。有人喊“胜利了”,有人喊“回家了”,有人喊“娘,我回来了”。
我站在人群里,没有喊。
我不知道该喊什么。
我十三岁当兵,十五岁听到胜利。两年。两年里我见过多少人死?数不清了。
根生哥死了。
刘德胜死了。
还有那些我叫不上名字的人,死了。
我们赢了。可他们没有赢。他们什么都没有了。
那天晚上,董医生破天荒地喝了酒。
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,一小壶白酒。他一个人坐在卫生所门口,一口一口地抿。
我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
“董医生,你不高兴吗?”
他看了我一眼,说:“高兴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一个人坐着?”
他没回答,喝了一口酒,说:“你知道我今天在想什么吗?”
“想什么?”
“想那些没等到今天的人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王根生没等到。刘德胜没等到。还有好多好多人,都没等到。”
我不说话了。
他又喝了一口,说:“我们替他们赢了。可他们不知道。”
那天晚上,我们坐了很久。
月亮很大,很亮,照在村子里的石板路上,白花花的,像下了霜。
胜利的消息传开后,村子里热闹了几天。
老百姓杀鸡宰鸭,敲锣打鼓,像过年一样。
可热闹过了,大家开始想一个问题:接下来干什么?
有人说要回家了。有人说不急,等等看。有人说还要打仗,跟国民党打。
我不知道该干什么。我十五岁。当了两年兵。除了当兵,我什么都不会。
连长把大家集合起来,说:“上面的命令还没下来,大家先等着。该训练训练,该站岗站岗。”
日子又恢复了原样。
还是起床,还是训练,还是洗纱布,还是换药。
只是枪声少了。
日本人真的不打了。
可那种紧张感还在。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,突然松了,反而不习惯了。
小蒋问我:“你说,我们会回家吗?”
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家?我的家在哪儿?
奶奶和弟弟还在吗?奶奶的身体还好吗?弟弟长高了吗?
我不敢想。想了也白想。
2000年·大连黑石礁
华彪写到这儿,停下来。
他想起了奶奶,想起了弟弟。
后来他才知道,奶奶在他走后第三年就死了。弟弟被远房亲戚收养,改了姓,再也没联系过。
他找过。
没找到。
五十年了。
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海还是那个海。
他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一行字:
“1945年秋天,我们接到了北撤的命令。”
第六章 北撤
2000年·大连黑石礁
华彪写到日本投降,笔停了一下。
那几天的事,他记得很清楚。但接下来发生的事,记忆有些模糊了。不是忘了,是不愿意想。
北撤。
两个字,写出来容易。可那一路,走了几个月,走掉了一半的人。
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写。
1945年秋·皖南
胜利的锣鼓还没敲完,命令就下来了:北撤。
放弃皖南,过江,去山东。
连长在打谷场上宣布这个消息时,大家都很安静。没有人问为什么。当兵的,不问为什么。
董医生后来跟我解释:“国共要谈判,我们撤到江北,是为了和平。”
我不太懂。我只知道,我们要走了。离开这片水网,离开这些村子,离开那些老百姓。
最难的,是伤员。
我们有三十多个伤员。重伤的,不能走;轻伤的,还能勉强跟着。
连长说:“重伤员留下,安排到老乡家里。轻伤的上路。”
董医生不同意。
“留下就是等死。”他说,“国民党来了,他们不会放过这些人。”
连长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
董医生也沉默了很久。
最后他说:“能带的都带。实在带不动的,再说。”
我负责的那个重伤员,姓李,山东人,两条腿都被炸断了。
他知道自己走不了。
那天晚上,我给他换药。他拉着我的手,说:“小同志,你把我留下吧。”
“不行。”我说。
“我这腿,走不了。你们带着我,谁都走不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“你帮我带个话。”他说,“要是我死了,告诉我家里,我是在前线上死的。别说是留下死的。”
我的手在抖。
“你听见没有?”他问。
我点了点头。
第二天早上,我们出发了。
姓李的伤员被留下了。
董医生找了一户可靠的人家,给了他们一些钱和粮食,拜托他们照顾。
姓李的伤员躺在门板上,朝我们挥了挥手。
我没回头。
我不敢。
北撤的路,比打仗还苦。
不是跑,是走。一步一步地走。白天不敢走,国民党飞机在天上转。夜里走,摸黑,不准打手电,不准说话。
从皖南到江北,要过江。
过江的那天晚上,风很大,浪也大。我们挤在几条小木船上,人挨着人,谁也不敢动。
江面上有国民党的巡逻艇。探照灯扫过来,我们就趴下,屏住呼吸。
灯过去了,船工才敢划几下。
船工是个老头,五十多岁,瘦得像一根竹竿。他一家三代都是打鱼的,对这条江熟得不能再熟。
他跟我说:“我送过好多你们的人了。有的是往南送,有的是往北送。”
“哪边多?”我问。
他想了想,说:“往北的多。”
“为啥?”
“因为往南的都死了。”
他没再说。我也不敢再问。
过了江,已经是后半夜了。我们爬上岸,浑身湿透。回头看了一眼长江,黑漆漆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
但我知道,对岸还有我们的人。那些被留下的伤员。
他们过不来了。
北撤的路上,每天都在死人。
不是打仗死的。是病死的、饿死的、累死的。
有一个战士,才十八岁,走着走着,突然倒下去了。我们以为他中枪了,检查了半天,身上没有伤口。
董医生说:“他是累死的。”
累死的。
我第一次知道,人真的会累死。
我们把他埋在路边。没有棺材,没有墓碑,甚至没有时间挖一个像样的坑。用刺刀刨了一个浅坑,把人放进去,盖上土。
董医生站在坟前,说:“某某某,某某地方人,十八岁。没了。”
他连名字都没记住。
我也没记住。
那一路,我们埋了太多人。多到后来,大家已经麻木了。有人倒下,就停下来,挖坑,埋人,继续走。
没有人哭。没有时间哭。
2000年·大连黑石礁
华彪写到这儿,手在发抖。
他想起那些被留下的人,那些死在路上的人,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人。
他放下笔,闭上眼睛。
六十多年了,他还是能听见那个姓李的伤员的声音:“小同志,你把我留下吧。”
他没回头。
他这辈子,欠了太多人。
他睁开眼,继续写。
“走了两个月,我们终于到了山东。那是1945年的冬天,我第一次看见雪。”
第七章 过江
2000年·大连黑石礁
华彪写到“第一次看见雪”,笔尖停在纸上。
山东的雪,和安徽不一样。安徽的雪落地就化,山东的雪是硬的,踩上去嘎吱嘎吱响,像踩碎骨头的声音。
他想起那个冬天,想起那些冻死的人。
但更早的,是那条江。
长江。
他闭上眼睛,耳边又响起船桨划水的声音,闷闷的,像人在水下叹气。
1945年秋·长江某渡口
那是我第一次过长江。
不是后来渡江战役那一次。那一次是1949年,坐着大船,千军万马,炮火连天。
这一次是1945年,北撤。没有炮火,没有千军万马。只有一条小木船,十来个人,和一条黑漆漆的江。
我们摸黑走了十几里路,才到渡口。
说是渡口,其实就是江边一片乱石滩。船工已经在等了,两条船,每条能坐七八个人。
船工是个老头,五十多岁,脸上全是皱纹,像江边的石头。他不说话,只是招手,让我们快上船。
我跟着董医生上了第一条船。小蒋在第二条船上。
船离岸的时候,我回头看。岸上黑黢黢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我知道,我们刚离开的地方,还有三十多个伤员被留下了。
他们的脸我一个都想不起来了。但我记得那种感觉:被留下。
江面上风很大,浪也大。
船一晃,我就想吐。董医生小声说:“忍着。别出声。”
我捂着嘴,把涌上来的东西又咽了回去。
江面上有国民党的巡逻艇。探照灯在远处扫来扫去,像一把白色的大刀,在江面上划来划去。
每次灯扫过来,船工就停下桨。我们全部趴下,脸贴着船底,屏住呼吸。
船底是湿的,有鱼腥味,还有柴油味。我趴在那里,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、咚、咚,像有人在砸门。
灯过去了,船工才继续划。
这样停了三次,走了四次,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我不敢看表——其实也没有表。
我只知道,我的手已经冻僵了,指甲盖发紫,十个指头都弯不回来。
船到江心的时候,探照灯突然扫了过来。
这次不是远处,是直直地照在我们船上。
“趴下!”董医生低声喊。
我趴下了,但船工没趴。他站在那里,迎着光,继续划。
灯光打在他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投在江面上,像一个巨人。
巡逻艇上的机枪响了。
不是打我们,是朝天上打。警告。
“停下!检查!”喇叭里有人喊。
船工没有停。他使劲划了两下,船猛地往旁边一拐,钻进了一片芦苇丛。
探照灯在芦苇丛上扫了几遍,没找到我们,走了。
我抬起头,看见船工的后背。他的衣服湿透了,分不清是江水还是汗水。
他回过头看了我们一眼,说了一句我这辈子都忘不了的话:
“我儿子也是你们的人。去年过江的时候,死了。”
他没再说。
我们也没再问。
船靠岸的时候,天快亮了。
江对岸是一片滩涂,长满了芦苇。我们跳下船,水没过膝盖,冷得像针扎。
董医生带着我们往岸上跑。跑了很远,才敢停下来。
我回头看那条船。
船工正撑着船往回走。他一个人,站在船尾,竹竿一下一下地撑。船越来越小,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晨雾里。
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。我甚至没看清他的脸。
但我记住他了。
上了岸,还没完。
我们走了整整一夜,天亮的时候到了一个村子。
村长把我们安排在一座废弃的祠堂里。没有床,没有被子,地上铺了一层稻草。
我躺下去就睡着了。
不知道睡了多久,被冻醒了。
睁开眼,看见董医生坐在门口,点着一盏油灯,在给一个伤员换药。那个伤员的腿已经发黑了,坏疽。
董医生的手很稳,一刀一刀地割掉烂肉。伤员咬着木棍,一声不吭。
我爬起来,走过去。
“我来。”我说。
董医生看了我一眼,把手术刀递给我。
这是我第一次主刀。
手在抖。不是怕,是冷。
董医生按着伤员的手,说:“割。快一点。越慢越疼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下刀了。
2000年·大连黑石礁
华彪写到这儿,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手指。
七十多年了,那双手摸过几千个伤口。有的好了,有的没好。
他记得第一次主刀的那个伤员,姓什么来着?姓张?姓王?
记不清了。
但他记得那个人的眼睛。很亮,很亮,像江面上的探照灯。
他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一行字:
“到了山东,我才知道,真正的苦还在后面。”
第八章 急行军
2000年·大连黑石礁
华彪写到“到了山东”,笔停了。
他想起山东的路。不是路,是山。不是山,是石头。不是石头,是那些年在石头上走过的人。
山东的山,和皖南不一样。皖南的山是绿的,有水,有树,有竹子。山东的山是秃的,光秃秃的石头,灰蒙蒙的天,风一吹,满嘴沙子。
他想起1947年的春天。那一年,他十八岁。
十八岁,在现在,还是个孩子。可那时候,他已经是个老兵了。
他继续写。
1947年5月·山东某地
那一年,我们换了番号。新四军没了,叫华东野战军。我们七师变成了六纵。
番号变了,人没变。还是那些人,还是那些枪,还是那些伤。
春天的时候,我们接到命令:急行军,打74师。
74师是蒋介石的王牌。全部美械装备,钢盔、卡宾枪、大炮,连军靴都是美国的。师长叫张灵甫,听说是个狂人,打仗不要命。
连长说:“这次是硬仗,谁都不能掉队。”
我们问:“走多远?”
连长说:“两百四十里。两天两夜。”
没人说话。
两百四十里,两天两夜。不是平地,是山路。
那天晚上,我们出发了。
天黑了走,天亮了还走。不准停,不准掉队,不准说话。
我背着一个药箱,大概二十来斤。不算重,但走久了,肩膀像被刀割一样。
脚上的鞋是布鞋,走了不到半天就磨破了。脚趾头露在外面,踩在石头上,磨出血。
我不敢停。停下来就跟不上了。
小蒋走在我前面。他的鞋早就烂了,用破布裹着脚,一瘸一拐地走。
“小蒋,你脚怎么了?”我问。
“没事。”他说。
走了几步,我看见他的脚印上有血。
“你脚流血了!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说,“别管我,走。”
第一天夜里,有人倒下了。
不是打仗,是累倒的。
那个人姓什么我忘了,只记得他很年轻,比我还小,大概十五六岁。他走着走着,突然跪在地上,然后就趴下去了。
我们以为他绊倒了,去拉他,拉不起来。
董医生跑过来,翻开他的眼皮,摸了摸他的脉搏。
“不行了。”董医生说。
“什么不行了?”我问。
“累死了。”
又是累死的。
我蹲在那个年轻人旁边,看见他的脸是白的,嘴唇是紫的。他睁着眼睛,看着天。
天上有星星。很多很多星星。
我伸手去合他的眼睛,合不上。
董医生说:“别费劲了。死人眼睛合不上。”
我们把他抬到路边,用一件破军装盖住他的脸。连长说:“继续走。后面的人会处理。”
我们继续走了。
走了几步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那个年轻人躺在路边,身上盖着一件灰布军装,像一堆没人要的垃圾。
我转过头,继续走。
第二天,我的脚已经没感觉了。
不是不疼了,是麻木了。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。低头看,鞋底已经没了,脚板上全是血泡,有的破了,血和沙子粘在一起,结成一层黑红色的硬壳。
小蒋走在我旁边,一瘸一拐,但始终没掉队。
“小蒋,你还撑得住吗?”我问。
“撑得住。”他说,声音很小,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“你脚上的血止住了吗?”
“止住了。”
我知道他在骗我。他的脚印还是红的。
但我不问了。问了也没用。谁都帮不了谁。只能自己走。
第二天夜里,我们又走了整整一夜。
没有月亮,没有灯,只能跟着前面的人的影子走。前面的影子一歪,你也跟着歪。前面的影子倒下去,你绕过去,继续走。
人变成了机器。不是机器,是动物。不是动物,是石头。
石头不会疼,不会累,不会想。
我什么都不想了。
不想奶奶,不想弟弟,不想根生哥,不想那些死去的战友。
我只想一件事:走。往前走。别停下来。
停下来就死了。
第三天凌晨,我们到了。
前面就是孟良崮。
天还没亮,山是黑的,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。
连长说:“到了。准备战斗。”
我放下药箱,坐在一块石头上,脱掉鞋。
脚已经烂了。脚趾头肿得像萝卜,指甲盖发黑,脚底板全是血和沙子粘在一起的硬壳。
小蒋走过来,坐在我旁边,也脱了鞋。
他的脚比我还惨。两个大脚趾的指甲盖都掉了,露出粉红色的肉,血淋淋的。
“你疼吗?”我问。
他不说话。
“你疼就喊出来。”我说。
他还是不说话。低着头,看着自己的脚。
过了很久,他说了一句:“华彪,你说我们会死吗?”
我没回答。
我不知道。
2000年·大连黑石礁
华彪写完这一段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。
七十五岁了,脚上的伤疤还在。脚趾头的指甲盖长出来了,但形状不对,歪歪扭扭的,像被压过的铁皮。
他摸了摸那个伤疤,不疼了。早就不疼了。
但他记得那种疼。那种从脚底板一直钻到头顶的疼。
他拿起笔,继续写。
“天亮了。我们开始爬山。山不高,但很陡。石头是碎的,一踩就滑。爬到半山腰的时候,枪声响了……”
第九章 包围
2000年·大连黑石礁
华彪写到“枪声响了”,手停了一下。
那一天的枪声,他听了三天三夜。后来几十年,只要闭上眼睛,还能听见。不是轰隆隆的炮,是那种“哒哒哒”的机枪,还有“咻——咻——”的子弹,像有人在天上吹口哨。
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写。
1947年5月13日·孟良崮
天刚亮,我们就开始爬山。
孟良崮不是一座山,是一片山。大大小小的山头,一个连一个,像一串疙瘩。石头是碎的,一踩就滑。我们背着药箱、担架、弹药,一步一步往上爬。
爬到半山腰的时候,枪声响了。
不是我们开的枪。是山那边。
连长喊:“卧倒!”
所有人趴下。子弹从头顶飞过去,打在山石上,溅起一串火星。
“卫生队跟上!”连长喊完,带着战士往前冲了。
董医生带着我们找了一块大石头后面,放下药箱,开始布置。
“小蒋,你去砍几根树枝,做担架。”董医生说。
“华彪,你把纱布、碘酒、止血带全部摆出来。”
“老周,你去前面盯着,有伤员马上抬下来。”
我蹲在地上,把药箱打开。碘酒只有半瓶,红汞只剩一个底,纱布倒是还有几卷——北撤的时候省下来的。
止血带只有三条。三条。
我抬头看了看前面的山头。枪声越来越密,还有手榴弹的爆炸声,闷闷的,像有人在敲鼓。
我不知道今天会有多少伤员。
但我知道,三条止血带,不够。
第一个伤员抬下来的时候,战斗才开始不到半个小时。
他的左手没了。不是断了,是没了。从手腕以上,齐刷刷地被炸掉了。伤口是黑的,还在往外冒血。
他用右手捂着左手,脸白得像纸。
董医生看了一眼,说:“止血带。”
我把止血带递过去。董医生绑在他的小臂上,用木棍绞紧。
伤员“啊——”地叫了一声,然后咬住了嘴唇。
“送下去。”董医生说。
小蒋和另一个卫生员抬起担架,往山下跑。
我蹲在地上收拾剩下的东西。碘酒、红汞、纱布。三条止血带,用了一条,还剩两条。
我看了看前面的山。枪声还在响。
两条。不够。
伤员一个接一个地抬下来。
有的腿断了,有的肚子开了洞,有的满脸是血,眼睛看不见了。
董医生不说话了。他蹲在地上,一个接一个地处理。包扎、止血、固定、打吗啡。
吗啡也不多了。董医生只给最重的伤员用。轻伤的,咬着木棍,硬扛。
有一个战士,腹部中弹,肠子流出来了。他自己用手捧着,走下山来。走到董医生面前,说:“医生,帮我把肠子塞回去。”
董医生看了他一眼,说:“躺下。”
战士躺下了。董医生把肠子塞回去,用纱布包住伤口。战士一声没吭。
包完了,董医生说:“送下去。”
战士站起来,自己走了。
走了几步,回头说了一句:“医生,我还能打仗吗?”
董医生没回答。
我也没回答。
我们都知道,他不能再打仗了。能活着回家,就是万幸。
到了下午,伤员已经多到抬不过来了。
我们只能就地处理。轻伤的,包扎完自己走下山。重伤的,抬到一边等着。等担架,等天黑,等运气。
有一个伤员,我认识。
他是山东人,姓孙,我们都叫他“大孙”。大孙个子高,力气大,每次行军都帮别人背枪。
他的右腿被炸断了。骨头露在外面,白森森的,像一根折断的树枝。
他躺在地上,看见我,笑了一下:“小华子,我这条腿保不住了。”
“能保住。”我说。
“你别骗我。”他说,“我看见了,骨头都断了。”
我蹲下来,给他包扎。手在抖。
“你别抖。”他说,“你抖,我也抖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把绷带缠紧。
大孙咬着嘴唇,没叫。
包扎完了,他看了看自己的腿,说:“少了一条腿,回家怎么种地?”
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他又说:“算了。能活着回去就行。”
我把他抬到一边,等着担架。
天黑了,担架还没来。
大孙躺在那里,一直没叫疼。我叫他,他不答应。
我走过去,摸了摸他的脸。
凉的。
他死了。
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死的。也许是失血太多,也许是内伤。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大孙没能活着回去。
那天晚上,战斗还在继续。
山那边的枪声没停过。偶尔有一阵沉默,然后又是更密集的枪声。
董医生蹲在石头后面,点了一根烟。是缴获的美国烟,他平时舍不得抽。
“董医生,你说我们能打赢吗?”我问。
“能。”他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他吸了一口烟,说:“因为74师被包围了。五六个纵队围他一个。他跑不掉。”
“包围了?”
“对。”董医生把烟掐灭,把剩下的半截装进口袋,“现在的问题不是能不能打赢,是要死多少人。”
他没再说。
我也没再问。
2000年·大连黑石礁
华彪写完“要死多少人”,停了笔。
那三天三夜,死了多少人?他不知道。没有人知道。
他只记得,孟良崮战役结束后,山上山下到处都是尸体。敌人的,我们的,分不清。
他记得有一个山东排长,腿被炸断了,还喊:“腿没了算啥,人还在就能打!”
说完这句话不到一个小时,他就死了。
不是被打死的。是失血过多。
他记得自己站在那个排长旁边,手里拿着止血带,但已经来不及了。
血太多了。止不住。
排长死之前,看着他,说了一句话:“小同志,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华彪。”
“华彪。”排长重复了一遍,然后笑了一下,“记住我。我叫……”
他没说完。
他的名字,华彪到现在也不知道。
他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海还是那个海。
他拿起笔,继续写。
“第三天,枪声突然停了。不是慢慢停的,是突然停的。像有人关掉了一个开关……”
第十章 伤员地狱
2000年·大连黑石礁
华彪写到“枪声突然停了”,笔悬在纸上,好久没落下去。
那三天三夜,是他这辈子经历过的最长的时间。不是时间长,是人在那个地方,时间就变了。一分钟像一小时,一小时像一天,一天像一辈子。
他闭上眼睛。
那个山洞还在。
1947年5月15日·孟良崮
枪声是突然停的。
不是慢慢稀下来,是像有人关掉了一个开关。前一秒还在响,后一秒什么都没有了。
那种安静,比枪声还可怕。
所有人都在听。没有人说话。没有人动。
过了大概几秒钟——也许是几十秒,我不确定——有人喊了一声:“赢了?”
没人回答。
连长站在山顶上,拿着望远镜往对面看。看了很久,放下望远镜,说:“74师完了。”
没有人欢呼。
没有人喊胜利。
所有人站在那里,像石头。
我蹲在山洞里,面前躺着一排伤员。有的还在呻吟,有的已经不动了。血从担架上滴下来,渗进石缝里,干了,变成黑色的印子。
我站起来,腿在抖。不是怕,是累。两天两夜没合眼,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。
“华彪。”董医生叫我。
我走过去。
他蹲在一个伤员旁边,那个伤员的肚子被弹片划开了,肠子露在外面,上面沾满了泥沙。伤员还活着,眼睛睁着,看着天,不说话。
“帮我把肠子抬起来。”董医生说。
我蹲下,伸出手。肠子是温的,滑的,像活的蛇。我的手在抖。
“别抖。”董医生说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肠子轻轻托起来。董医生用生理盐水冲洗泥沙,然后用纱布把肠子塞回去,一针一针地缝。
伤员没有叫。不是不怕疼,是已经疼麻了。
缝完了,董医生站起来,晃了一下。他扶住石壁,站了几秒钟,然后说:“下一个。”
那个山洞,是孟良崮上一个天然的石缝。
不大,大概能蹲二三十个人。但那天,里面挤了五六十个伤员。人挨着人,脚挨着脚,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。
空气是臭的。
血腥味、汗味、屎尿味、还有伤口腐烂的甜臭味,混在一起,像一堵墙,堵在喉咙里,喘不上气。
有人一直在喊。不是喊疼,是喊娘。
“娘——娘——”
声音不大,像从很深的井里传上来的。一个接一个,此起彼伏。有的喊几声就停了,有的喊了一整天。
董医生说:“让他们喊。喊出来,好受一点。”
我不喊。我喊不出来。
我从一个伤员身边挤过去,他的腿没了,裤腿空荡荡的,上面全是血。他看见我,伸手拉住我的衣角。
“水……给我口水……”
我看了看水壶。空了。
“等一会儿,我去弄水。”我说。
他的手不松。拉着我的衣角,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木头。
“水……”
我掰开他的手,挤过去,去找水。
找了一圈,没找到。水壶都空了。山上的水早就喝完了。
我回到那个伤员身边,他已经不喊了。
他死了。
眼睛还睁着。手还伸着。
我蹲下来,把他的手放回去,放在他的胸口上。然后站起来,继续走。
有一个战士,才十七岁,比我还小。
他的两只手都没了。不是炸断的,是冻坏的。孟良崮五月的夜里,冷得像冬天。他没有手套,手冻得发黑,后来就烂了,一块一块地掉。
董医生给他截肢的时候,他一声没吭。
截完了,他看着自己的两只光秃秃的胳膊,说:“医生,我以后怎么吃饭?”
董医生没回答。
他又问:“我以后怎么干活?”
董医生还是没回答。
他沉默了。过了一会儿,他说:“那我还活着干啥?”
董医生抬起头,看着他,说:“活着就有用。”
战士没再说话。
后来他被抬下去了。我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。也许活着,也许死了。
我不敢想。
第三天下午,来了一个通讯员。
他浑身是血,但不是他的血。他背着一个伤员,从山上跑下来,跑了很远的路。
那个伤员我认识。
是小蒋。
小蒋的左肩中了一枪,子弹从前面打进去,从后面穿出来。血把整件衣服都浸透了。
“小蒋!”我扑过去。
他睁开眼睛,看见我,笑了一下。
“华彪,我没死。”他说。
“你他妈当然没死!”我说,声音在发抖。
董医生过来检查。子弹打穿了肩膀,没伤到骨头。止血、包扎、打了一针吗啡。
小蒋躺在地上,看着我,说:“华彪,我看见根生哥了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在山上的时候,我看见根生哥了。他就站在我旁边,跟我说,‘小蒋,趴下’。我就趴下了。然后子弹就打过来了。要是没趴下,打在脑袋上,我就死了。”
我知道那是幻觉。人在快要死的时候,会看见死去的人。
我没告诉他。
我握着他的手,说:“根生哥保护你了。”
“嗯。”小蒋说,然后闭上眼睛,睡着了。
那天夜里,我走出山洞,站在外面喘气。
天上有星星。很多很多星星。
山下的枪声已经停了,偶尔还有一两声,像是有人在补枪。
我蹲在一块石头上,把脸埋在膝盖里。
我想哭。但哭不出来。
眼泪早就干了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董医生走过来,也蹲下。
他递给我一根烟。美国烟,最后一根了。
“抽吧。”他说。
我不会抽烟。但我接过来,点上,吸了一口。呛得直咳嗽。
董医生没笑。他看着山下的方向,说:“明天,我们就下山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?然后还有下一仗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站起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:“去睡一会儿。明天还要抬担架。”
他走了。
我蹲在石头上,把那根烟抽完了。
呛得眼泪都出来了。
2000年·大连黑石礁
华彪写到这儿,停了。
他摸了摸自己的手。七十多年了,那双手做过无数次截肢、缝合、包扎。
他想起那个没有手的战士。
“我以后怎么吃饭?”
这句话,他记了六十多年。
他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一行字:
“孟良崮之后,我以为最苦的仗打完了。但我错了。更苦的,还在后面。”
第十一章 山顶的沉默
2000年·大连黑石礁
华彪写完“更苦的还在后面”,笔停了。
孟良崮那三天,他写了很久。每写一个字,都像在翻一座山。不是山太高,是山上的人太多了。那些人站在那儿,看着他写。他不敢写错。
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写。
1947年5月16日·孟良崮山顶
第四天早上,我们上山了。
不是打仗。是收尸。
连长说:“上去看看,还有没有活着的。”
我们沿着山脊往上走。路是石头,石头是红的。不是红石头,是血。血把石头染红了,干了,变成一层黑红色的壳,踩上去,嘎吱嘎吱响。
走了没几步,就看见了第一个。
趴在地上,脸朝下,背上的衣服烂了,露出一个黑洞。枪还在手里,手已经黑了。
小蒋蹲下来,翻他的口袋。这是规矩。找证件,找名字,找家人地址。
口袋里什么都没有。只有半块发霉的饼。
小蒋把饼放回去,站起来,说:“走吧。”
我们继续往上走。
越往上,人越多。
不是站着的人,是躺着的人。一个挨一个,有的叠在一起,有的靠在山石上,像睡着了。
有一个,靠在石头上,坐着,眼睛睁着,看着前方。手里还握着一把枪,枪口抵着下巴。
他是自己打死自己的。
我不知道他是我们的兵,还是74师的兵。
不重要了。
死了都一样。
走到半山腰,看见了一个我们的战士。
他靠在一块大石头上,腿断了,用绑腿扎着。身边放着一把枪,枪膛是空的。他打完了所有子弹。
他的眼睛闭着,脸上很安静,像睡着了。
我蹲下来,摸了摸他的脉搏。
凉的。
“华彪。”董医生叫我。
我走过去。
董医生站在一个石缝前面,往里看。
我凑过去,看了一眼,然后转过身,蹲在地上,吐了。
石缝里挤着七八个74师的兵。他们是躲炮火的,躲进去,就没出来。炮弹炸塌了洞口,把他们活埋了。
不是一下子死的。是慢慢闷死的。
他们的脸是紫的,眼睛凸出来,嘴张着,手在石壁上抓出了血。
董医生站了一会儿,说:“走吧。”
我们走了。
我没回头。
到了山顶,风很大。
山顶上有个小庙,石头砌的,已经塌了一半。庙前面是一片平地,大概能站几十个人。
平地上全是尸体。
我们的,敌人的,分不清了。有的面对面躺着,像睡着了对视。有的抱在一起,分不开——那是肉搏时死的,死了还缠在一起。
连长站在山顶上,看着下面,没有说话。
所有人都没有说话。
风呼呼地吹,吹得衣服哗哗响。
没有人喊胜利。没有人欢呼。
我们就那么站着,站着,站了很久。
“找到张灵甫了。”有人喊。
我们走过去。
张灵甫是74师的师长。听说他是个狂人,打仗不要命。听说他长得很帅,是蒋介石的爱将。
现在他躺在一块石板上,胸口一个洞,血已经干了。脸是白的,眼睛闭着,像睡着了。
旁边扔着一把枪,枪口还冒着烟。
有人说他是自杀的。有人说不是。
不重要了。
他死了。
74师完了。
三万两千人,死的死,俘的俘。
我们赢了吗?
赢了。
可山顶上没有笑声。
下山的时候,我走在最后面。
腿很重,像灌了铅。不是因为累,是因为那些尸体。他们躺在那里,看着我走。
我想起董医生说的话:“记住他们。”
可我记不住。太多了。
我蹲下来,从地上捡起一个东西。是一个证件,已经被血浸透了,看不清字。我把它装进口袋。
后来我洗干净了,看见上面的名字:李德胜。山东沂水人。二十三岁。
李德胜。
我记住你了。
回到山下,已经是傍晚了。
太阳快落了,天边红彤彤的。那种红,不是晚霞的红,是血的红。
董医生坐在一块石头上,点了一根烟——又是缴获的美国烟,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。
我走过去,蹲在他旁边。
“董医生,我们赢了吗?”
“赢了。”他说。
“那为什么没人高兴?”
他没回答。吸了一口烟,吐出来,看着烟雾被风吹散。
过了很久,他说了一句:“因为高兴的人,很多都死了。”
那天晚上,我躺在担架上,看着天。
天上有星星。很多很多星星。
每一颗星星,都是一个死去的人。
我想起大孙,想起根生哥,想起刘德胜,想起那个没有手的战士,想起李德胜。
他们都死了。
我还活着。
我不知道为什么。
2000年·大连黑石礁
华彪写到这儿,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天快黑了。海是灰蓝色的,和天连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海,哪里是天。
他想起孟良崮山顶上的那个傍晚。天也是这个颜色。
六十年了。
那些死去的人,他一个都没忘。
可他记不住所有人。
他把笔放下,闭上眼睛。
明天,继续写。
“孟良崮之后,部队休整了一个月。然后,我们又出发了。下一站,淮海。”
第十二章 冬天
2000年·大连黑石礁
华彪写完孟良崮,笔搁在纸上,墨水洇开一个小圆点。
他想起淮海。不是想起,是梦到。六十年来,他梦到淮海的次数比梦到孟良崮多得多。孟良崮是山,是石头,是血。淮海是平原,是土,是泥,是无穷无尽的冷。
他裹了裹身上的棉袄。大连的冬天不算冷,但一到这个季节,他的骨头就开始疼。不是病,是记性。身体比脑子更诚实,它记得每一个冬天的战场。
他拿起笔,继续写。
1948年11月·淮北平原
淮海战役开始的时候,天已经冷了。
不是皖南那种湿冷,是北方那种干冷。风像刀子,割在脸上,生疼。地是硬的,踩上去邦邦响。夜里行军,哈出来的气变成白雾,糊在眉毛上,结成了霜。
我们从山东往南走,走了十几天。每天走,每天走,不知道要去哪儿,只知道前面有仗要打。
小蒋走在我旁边。他的肩膀好了,但留下了疤,一大片,像被火烧过。天冷的时候,他说那只胳膊抬不起来。
“小蒋,你还能背药箱吗?”我问。
“能。”他说,“背不动就用牙咬。”
我笑了。他也笑了。
我们已经很久没笑了。
淮北是平原。
没有山,没有石头,没有树。一望无际的黄土,天和地连在一起,灰蒙蒙的,像一块洗不干净的白布。
在这里打仗,没有地方躲。
子弹从前面打过来,你趴下。炮弹从天上掉下来,你趴下。趴在地上,脸贴着土,能闻到泥土的味道,冷的,腥的,像血。
董医生说:“在平原上打仗,卫生队最难。没有山洞,没有石头缝,伤员没地方放。”
我们找了一个村子,把卫生队安在几间土房里。
说是土房,其实就是泥巴糊的墙,稻草盖的顶。风一吹,墙上的泥巴簌簌往下掉。
董医生看了看,说:“能遮风就行。”
我们把伤员抬进去,地上铺一层稻草,人放在上面。没有床,没有被子,只有稻草和自己的身体。
夜里冷,伤员们挤在一起,互相取暖。有的发烧,浑身发抖,抖得床板都在响。我们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盖在他们身上,自己穿着单衣,蹲在墙角,抱着胳膊,牙齿打颤。
小蒋问我:“你冷不冷?”
我说:“不冷。”
他说:“你骗人。你的嘴都是紫的。”
我没说话。他也没再问。我们蹲在一起,肩膀靠着肩膀,用彼此的体温取暖。
淮海战役的仗,打了六十五天。
不是天天打,是打打停停,停停打打。打的时候枪炮连天,停的时候死一般的寂静。寂静的时候更可怕,因为不知道下一仗什么时候来。
伤员每天都有。
不是几个,是几十个,上百个。我们那个小小的卫生队,根本不够用。董医生从早到晚蹲在地上,一个接一个地处理。手不停,嘴不停,眼睛不停。
有一次,他连续做了三十多个小时的手术,做完最后一个,站起来,晃了晃,然后倒下去了。
我们吓坏了,以为他死了。
他只是睡着了。
在地上,趴着,脸贴着泥土,打呼噜。
我们不敢叫他。我们把棉袄脱下来盖在他身上,让他睡。
他睡了四个小时,醒了,洗了一把脸,又开始做手术。
伤员多了,药品不够用。
碘酒用完了,用盐水洗伤口。盐水用完了,用清水。清水用完了,用雪水。
纱布用完了,把自己的衣服撕成条,当纱布用。止血带用完了,用绑腿,用皮带,用一切能绑的东西。
吗啡早就没了。
伤员疼得受不了,咬着木棍,咬着自己的手,咬着任何能咬的东西。有的人把牙咬碎了,满嘴是血,一声不吭。
有一个伤员,肚子被子弹打穿了。董医生检查了一下,说:“没救了。”
伤员听见了,没有哭,没有喊。他看着董医生,说:“医生,给我一支烟。”
董医生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,塞进他嘴里,点着。
伤员吸了一口,吐出来,说:“谢谢。”
然后他闭上了眼睛。
烟还在嘴里,冒着烟。
董医生把烟拿下来,自己吸了一口,然后把烟掐灭,装进口袋。
他站起来,说:“下一个。”
淮海战役最大的不同,是老百姓来了。
不是几个,是很多。成千上万。
他们推着独轮车,挑着担子,赶着牛车,从四面八方来。车上装着粮食、弹药、棉衣、鞋子。他们走了几百里路,有的走了上千里。
有一个老大娘,六十多岁,裹着小脚,走了三百多里路,挑着两筐馒头。
她走到我们卫生队,把馒头放下,说:“孩子们,吃吧。”
馒头是凉的,硬得像石头。但我们吃得很香。
我一边吃,一边看她。她的脸上全是皱纹,手上有冻疮,脚上的鞋磨破了,露出缠脚布。她站在那里,看着我们吃,笑。
“大娘,你从哪儿来的?”我问。
“山东。”她说。
“走了几天?”
“八天。”
“你脚不疼吗?”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,说:“疼。但你们在前线打仗,命都不要了,我走几天路,算啥?”
我低下头,咬了一口馒头,咽不下去。
不是因为硬。
是因为喉咙堵了。
那个老大娘走了以后,又来了一群妇女。她们是来帮忙抬担架的。
抬担架是个力气活。男人们都上前线了,女人们顶上。她们把自家的门板拆下来,用绳子绑上,做成担架。两个人抬一个伤员,在雪地里走,一走就是十几里路。
有一个年轻媳妇,才二十出头,抬着一个重伤员走了二十多里路。到了卫生队,放下担架,她的肩膀肿了,衣服上全是血。
她顾不上自己,蹲下来问伤员:“你还好吗?”
伤员说不出话,点了点头。
她笑了,擦了擦脸上的汗,说:“那就好。”
然后她站起来,扛着门板,走了。
她要回去,抬下一个。
2000年·大连黑石礁
华彪写到这儿,停下了。
他想起那些老百姓。山东的老大娘,抬担架的年轻媳妇,还有那些推着独轮车的男人。
他不知道他们叫什么名字。
他们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。
但他们来了。走了几百里路,来了。
他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一行字:
“淮海战役的胜利,不是我们打的。是老百姓用独轮车推出来的。”
这是陈毅元帅说的话。那时候他听说了,不太懂。
现在他懂了。
第十三章 人民战争
2000年·大连黑石礁
华彪写完“老百姓用独轮车推出来的”,笔停了。
他想起那辆独轮车。不是一辆,是无数辆。在淮北的平原上,在冬天的风雪里,吱吱呀呀,吱吱呀呀,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。
他闭上眼睛,那声音又响起来了。
他继续写。
1948年12月·淮北某村
淮海战役打到第二个月,天更冷了。
雪下了三天三夜,地上的雪没过了脚踝。平原变成了白色,分不清哪里是路,哪里是沟。
我们卫生队转移到了一个叫“小集子”的村子。说是村子,其实就十几户人家,土墙草顶,矮矮的,像蹲在地上的老人。
村长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,姓刘,大家都叫他刘大伯。他把村里最好的房子腾出来给我们做卫生队。那是他儿子的新房,儿子刚结婚不到一个月,就去前线了。
“你们住这儿。”刘大伯说,“我儿子不在,空着也是空着。”
董医生说:“谢谢大伯。”
刘大伯摆摆手,说:“谢啥?你们是来打国民党的,连命都不要了,我几间破房子算啥?”
新房里贴着红喜字,还挂着红布。我们在地上铺了稻草,把伤员抬进来。血滴在地上,滴在红喜字下面。
我蹲在地上擦血,擦不干净。那些红色的印子渗进土里,怎么擦都擦不掉。
刘大伯看见了,没说什么。他拿了一床被子过来,盖在一个伤员身上。
“大伯,你家还有被子吗?”我问。
“有。”
“你拿来了,你家盖啥?”
他看了我一眼,说:“我家有灶台。灶台前暖和,不用盖被子。”
后来我才知道,他家只有两床被子。一床给了我们,一床他和他老伴盖。他们把被子给了我们,自己盖的是破棉絮,硬得像铁。
那天晚上,我去他家送药。推开门,看见他和老伴坐在灶台前,靠着灶台,身上披着麻袋。
灶台里的火已经灭了,灰烬还红着,微微的热气。
“大伯,你们不冷吗?”我问。
“不冷。”他说,“灶台还热着呢。”
我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。两个老人,头发白了,背也驼了,坐在灶台前,靠着彼此取暖。
我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来。
我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听见刘大伯在身后说:“孩子,明天早上来我家喝粥。”
我没回头,嗯了一声。
第二天早上,我真的去了。刘大伯的老伴熬了一锅红薯粥,稀得能照见人影。她给我盛了一大碗,里面有两块红薯。
“吃吧。”她说。
我低头吃。红薯很甜,粥很烫。我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地咽。
“大娘,你们吃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她说。
我信了。
后来我才知道,她把锅里的红薯都捞给了我,自己和刘大伯喝的是清汤。
老百姓不只是给我们粮食和房子,他们还帮我们抬担架。
抬担架是最苦的活。
伤员不能颠,不能晃,要稳。抬担架的人得一步一步走,脚下不能打滑。雪地里抬担架更难,路滑,看不清,一不小心就摔跤。摔了自己不要紧,摔了伤员,那就是一条命。
抬担架的都是村里的男人。年轻的上前线了,剩下的都是老的、小的。
有一个老汉,六十多岁,背都直不起来了,还来抬担架。他抬不动前面,就抬后面。后面的更累,要稳住方向,不能让担架歪。
他抬了一整天,走了四十多里路。到了卫生队,放下担架,他靠着墙,喘了好一会儿。
我给他倒了一碗水。他接过去,一口气喝完,然后把碗还给我,说:“还有吗?”
我又倒了一碗。
他喝完,抹了抹嘴,说:“走了,回去再抬。”
“大爷,你歇一会儿吧。”我说。
“歇啥?”他说,“前面还有人等着呢。”
他走了。弯着腰,一步一步,消失在雪地里。
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。
但我知道,他比我们更苦。
还有那些妇女。
她们不会打仗,不会抬担架,但她们会做鞋。
一针一线地做。鞋底是布的,一层一层叠起来,纳得密密麻麻。鞋面是黑的,里面垫着棉花,暖和。
一个年轻媳妇给我送鞋来。她把鞋塞给我,说:“穿上试试。”
我脱掉自己的鞋。我的鞋已经烂了,鞋底磨穿了,露出脚板。脚板上全是冻疮,红的、紫的,有的已经破了,流着脓。
她看见了,愣了一下,然后低下头,没说话。
我把新鞋穿上。正合适。鞋底很硬,踩在地上不硌脚。鞋里面很软,棉花贴着脚,暖暖的。
“合脚吗?”她问。
“合脚。”我说。
她笑了,说:“那就好。”
她转身要走。
“嫂子,你叫什么名字?”我问。
她回过头,说:“不用知道。你们打完仗,早点回家就行。”
她走了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手里提着那双旧鞋。旧鞋已经不能穿了,但我没扔。我把它放在药箱里,带着它走了一路。
后来,那双旧鞋丢了。不知道丢在了哪里。
但那双新鞋,我穿到了渡江。
1949年1月,淮海战役结束了。
我们赢了。
六十五天,六十万人,打掉了国民党五十五万五千人。
数字是冰冷的。
但那些推着独轮车的老百姓,那些抬担架的老人,那些做鞋的妇女,是热的。
陈毅元帅说,淮海战役的胜利,是老百姓用独轮车推出来的。
我以前不太懂。
现在,我懂了。
因为我也推过。
2000年·大连黑石礁
华彪写到这儿,停下来。
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双鞋。
不是新鞋,是旧鞋。鞋底磨穿了,鞋面破了几个洞,鞋里面的棉花早就烂了。
他不知道这双鞋是谁做的。
但他一直留着。
留了五十多年。
他把鞋放回布包里,放回抽屉,然后拿起笔,继续写。
“淮海战役结束后,我们休整了两个月。然后,春天来了。春天来了,就要过江了。”
第十四章 名字
2000年·大连黑石礁
华彪从抽屉里翻出那个旧笔记本。
封面已经烂了,用橡皮筋捆着。他解开橡皮筋,一页一页地翻。纸已经发黄了,边角卷曲,有的地方被虫蛀了小洞。但上面的字还能看清——蓝色的墨水,褪成了灰蓝色,像大连的海。
他一页一页地翻。
王根生。刘德胜。李德胜。大孙。还有那个不知道名字的排长。
翻到后面,名字越来越多。有的打了勾,有的画了圈,有的什么都没画。
打勾的是后来听说还活着的。画圈的是找到了家人的。什么都没画的,是连尸首都没找到的。
大部分什么都没画。
他翻到一页空白,拿起笔,开始写。
1948年12月·淮北某村
淮海战役的时候,我开始记名字。
不是从那时候开始的。从根生哥死的那天就开始了。但那时候记在烟盒上,记在纸片上,记在衣服衬里上,丢了很多。
到了淮海,我找了一个本子。
说是本子,其实是老百姓给的几页纸,用线缝在一起。纸是黄的,粗糙的,写字会洇。但总比没有强。
每天晚上,战斗停了,我就蹲在油灯下,把当天的名字记下来。
名字从哪儿来?从伤员嘴里来。从阵亡通知上来。从战友的口述里来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哪里人?”
“家里还有谁?”
这三个问题,我问了无数遍。
有的人能回答。有的人回答不了——嘴巴张着,眼睛睁着,但说不出话。有的人能说,但说的不是名字,是“娘”。
有一个伤员,腿被炸断了,我给他包扎的时候,他一直在说:“我叫赵小毛,我叫赵小毛,我叫赵小毛……”
我以为他怕我记不住,重复了好几遍。
“我记住了,赵小毛。”我说。
他笑了,说:“我不是怕你记不住。我是怕我自己忘了。”
后来赵小毛被抬下去了。我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。但我把名字记下来了。
赵小毛。
我记住你了。
淮海战役的伤员太多了。多到后来,我来不及问名字。
有的人抬下来,已经说不出话了。有的人抬下来,已经死了。
死了的,我从他口袋里翻证件。有证件的,把名字记下来。没有证件的,记特征——“左腿没了,右手六个指头,山东口音”。
我知道这些没用。
但我还是要记。
因为董医生说过:记住他们。
有一次,抬下来一个伤员,浑身是血,脸被炮火烧得看不清五官。他还有一口气,嘴在动,但听不清说什么。
我趴下去,耳朵贴着他的嘴。
“……张……张……”
“你姓张?”
他点了点头。
“叫什么?”
他的嘴又动了,但没声音了。
他死了。
我在本子上写:姓张,名字不详,某年某月某日牺牲于淮海战场。
写了跟没写一样。
但我还是写了。
小蒋问我:“你记这些名字有啥用?”
我说:“有用。”
“有啥用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万一哪天他们的家人找来了,我可以告诉他们,人死在哪里了。”
小蒋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他们的家人,可能也死了。”
我没说话。
他说:“我娘改嫁了,不知道还记不记得我。我爹死了。我家里没人了。就算我死了,也没人会来找我。”
我看着他,说:“我会来找你。”
他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露出那颗虎牙。
“你找不到的。你连我老家在哪儿都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。”
他没说。
后来我也没再问。
但我知道,如果小蒋死了,我会记住他。不用记在本子上,记在心里。
那个本子,后来丢了。
不是丢在战场上,是丢在渡江的时候。过江的时候,船翻了,本子掉进了长江。
我跳下去捞,没捞到。
水太急了。本子被冲走了。
我蹲在岸边,看着江水,想哭,但哭不出来。
那些名字,几百个名字,都没了。
我谁都没告诉。
董医生问我:“你的本子呢?”
我说:“丢了。”
他没说什么。他大概知道是怎么丢的。
过了几天,他给了我一个新的本子。是从战场上捡的,一个国民党军官的笔记本,皮面,硬壳,纸是白的,很厚。
“重新记。”他说。
我接过来,打开第一页,拿起笔,开始写。
王根生。
刘德胜。
李德胜。
大孙。
赵小毛。
姓张的。
一个一个地写。
有的记得名字,有的不记得。
记得的写名字,不记得的写特征。
写完了,我数了数。
不到一百个。
可我记得的,不止这些。至少几百个。
但我想不起来了。
董医生说:“想不起来的,就写‘无名’。无名也是名字。”
我在本子上写下两个字:无名。
然后写了第二遍:无名。
第三遍。
第四遍。
写了一整页。
那些想不起来名字的人,都叫无名。
2000年·大连黑石礁
华彪翻开那个皮面笔记本。
纸已经发黄了,但字还能看清。王根生。刘德胜。李德胜。大孙。赵小毛。姓张的。还有那一整页的“无名”。
他翻到最后一页,上面写着一行字:
“一共记了三百四十七个人。其中有名字的,一百二十一个。没有名字的,二百二十六个。”
他看了看那行字,笑了。
三百四十七个人。
他认识其中的不到一半。
但他们都死了。
他还活着。
他把笔记本合上,用橡皮筋捆好,放回抽屉。
然后拿起笔,继续写。
“淮海战役结束后,我们休整了两个月。春天来了。春天来了,就要过江了。”
第十五章 赵小毛之死
2000年·大连黑石礁
华彪翻到笔记本里“赵小毛”三个字,停了很久。
他记得赵小毛。不是记得名字,是记得那个人。圆脸,矮个子,笑起来露出两颗虎牙。和小蒋一样的虎牙。但小蒋的虎牙在左边,赵小毛的在右边。
他闭上眼睛,赵小毛的脸就出来了。六十多年了,一点儿没模糊。
他拿起笔。
1948年12月·淮北某村
赵小毛是山东人。
具体山东哪里,他没说。我也没问。在部队里,不问老家是规矩。问了,万一回不去了,知道老家的人心里难受。
他比我大两岁,但看起来比我小。矮,瘦,脸圆圆的,像个没长开的孩子。他说话慢,带着山东口音,把“人”说成“银”。
“你是个好银。”他跟我说。
我说:“你也是个好银。”
他笑了,露出虎牙。右边的。
赵小毛不识字。
他不认识自己的名字。每次发东西要签字,他就按手印。红手印,歪歪扭扭的,像个没长好的红薯。
有一次,我蹲在地上,用树枝教他写名字。
“赵——小——毛。”我一笔一划地写。
他蹲在旁边,看着地上的字,看了很久。
“这是‘赵’?”他指着第一个字。
“对。”
“这是‘小’?”
“对。”
“这是‘毛’?”
“对。”
他又看了一会儿,然后拿起树枝,在地上画。画出来的不像字,像一堆乱七八糟的树枝。
“我写不来。”他把树枝扔了,站起来,拍拍手上的土,“算了,不学了。”
“再试试。”我说。
“不试了。”他说,“反正也没人给我写信。”
他走了。
我蹲在地上,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“赵小毛”,用脚把它抹平了。
后来我后悔了。
我应该让他多写几遍的。
1948年12月24日,淮海战役快结束了。
那天晚上,赵小毛被抬下来了。
他的肚子被弹片划开了,肠子露在外面。他自己用手捧着,走下山来。走了大概二里地。
走到我面前,他站住了。
“小华子。”他说。
我低头看他的肚子。血已经把衣服浸透了,肠子上沾满了泥沙和草屑。
“躺下。”我说。
他躺下了。我蹲下来,把他的肠子轻轻托起来。肠子是温的,滑的,还在蠕动。
董医生跑过来,看了一眼,说:“抬进去。”
我们把他抬进屋子,放在门板上。董医生用生理盐水冲洗肠子上的泥沙,然后用纱布把肠子塞回去,一针一针地缝。
赵小毛咬着木棍,一声没吭。
缝完了,董医生站起来,说:“能不能活,看今晚了。”
我蹲在赵小毛旁边,给他擦汗。他的脸是白的,嘴唇是紫的,但眼睛还睁着。
“小华子。”他叫我。
“嗯。”
“我能不能活?”
“能。”我说。
“你别骗我。”
“我没骗你。”
他笑了。虎牙露出来,右边的。
“小华子,你帮我写一封信。”
“写给谁?”
“写给我娘。”
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纸,皱巴巴的,已经皱得不成样子。他把纸递给我,说:“我说,你写。”
我接过纸,铺平。
他说:“娘,我在前线挺好的,吃得好,穿得暖,你别担心。”
我写。
他继续说:“娘,等仗打完了,我就回去看你。我给你盖新房子,买新被子。”
我写。
他继续说:“娘,你身体不好,别干重活。等我回来,我养你。”
我写。
“娘,我想你了。”
我写。
“娘,你千万别死。等我回来。”
我写。
写完了,我把纸折好,放进他的口袋。
他笑了,说:“小华子,你的字真好看。”
“等你好了,我教你写字。”我说。
“好。”他说。
那天晚上,赵小毛发高烧。
烧得厉害,浑身发抖,嘴唇干裂,嘴里一直说胡话。一会儿喊“娘”,一会儿喊“疼”,一会儿喊“赵小毛,赵小毛,我叫赵小毛”。
我给他喂水,他不喝。水从嘴角流出来,流到脖子上,流到胸口。
我用毛巾给他擦脸。他的脸烫得像火。
天快亮的时候,他不喊了。
我以为他睡着了。
我摸了摸他的脉搏。
没有了。
我站在那里,手里拿着毛巾,站了很久。
然后我把毛巾放下,把他的眼睛合上。
合了三次,才合上。
我把赵小毛的死告诉董医生。
董医生正在给另一个伤员做手术,头都没抬,说:“知道了。”
我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干什么。
“出去吧。”董医生说。
我出去了。
蹲在门口,看着天。天是灰的,要下雪了。
我从口袋里摸出赵小毛的信,展开,看了一遍。
“娘,我在前线挺好的……”
挺好的。
赵小毛,你骗你娘。
你不好。
你死了。
我把信折好,放回口袋。
后来那封信我寄出去了。赵小毛的地址,是他以前告诉我的——山东沂南,赵家沟。
我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村子,也不知道他娘还在不在。
但我把信寄出去了。
万一他娘还在呢?
万一她还在等呢?
赵小毛死的那天晚上,我在本子上写下他的名字。
赵小毛。山东沂南人。十九岁。
然后我写了一行小字:不识字,会写自己的名字了。我教的。
后来,我再也没教过别人写字。
2000年·大连黑石礁
华彪合上笔记本。
赵小毛。
他记得赵小毛的长相,记得他的虎牙在哪边,记得他说话的山东口音,记得他写的字歪歪扭扭像个红薯。
但他不知道赵小毛的娘收到那封信没有。
他也不知道赵小毛的娘还在不在。
他只知道,赵小毛死了。十九岁。
他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一行字:
“淮海战役结束后,赵小毛的名字留在了我的本子上。但他的人,留在了淮北的土里。”
第十六章 准备
2000年·大连黑石礁
华彪写完赵小毛,把笔放下,站起来走到窗前。
窗外是干休所的小院子,几棵梧桐树,叶子已经落光了。几个老人在树下晒太阳,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他们都是老兵。有的打过日本,有的打过国民党,有的打过美国。现在他们都老了,坐在那里,像几尊风化了的石头。
华彪看着他们,想起了一句话:战争结束后,老兵不死,只是慢慢凋零。
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。但觉得对。
他回到桌前,继续写。
1949年3月·山东某地
淮海战役结束后,我们休整了两个月。
说是休整,其实不是休息。是补充兵员,补充弹药,补充药品。是训练,是学习,是开会。是等着。
等什么?
等过江的命令。
所有人都知道要过江了。长江。那条从皖南到山东,我们渡过一次的那条江。那次是偷偷摸摸地过,夜里,小木船,怕被人发现。
这次不一样。这次是打过去。
连长说:“这次是打过去,不是偷偷摸摸地过。打过长江去,解放全中国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很大,眼睛很亮。
但我在想别的事。
过了江,还会死多少人?
过江之前,每人发了一双新鞋。
布鞋,黑面白底,纳得密密实实。鞋底很硬,踩在地上邦邦响。我把鞋穿上,走了几步,又脱下来,拿在手里看。
小蒋走过来,问:“你看啥?”
“看鞋。”我说。
“鞋有啥好看的?”
“这双鞋,能走多远?”
小蒋愣了一下,然后说:“能走到南京。”
我笑了。他也笑了。
我们都知道,南京还在国民党手里。过了江,还要打。打完了,还要走。走到哪里去?不知道。
但新鞋是好的。新鞋让人觉得自己还能走很远。
发鞋的是个年轻媳妇,山东人,梳着一条大辫子。她把鞋递给我,说:“试试。”
我穿上,走了几步。
“合脚吗?”她问。
“合脚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她笑了,露出两个酒窝。
“嫂子,这鞋是你做的?”
“嗯。”
“做了多久?”
“三天。”
三天。一双鞋。一针一线。
我想说什么,但说不出来。
她大概看出了我的心思,说:“你们在前线拼命,我做双鞋算什么?”
她说完就走了,去给下一个发鞋。
我看着她的背影,手里提着那双旧鞋。旧鞋已经烂了,鞋底磨穿了,鞋面破了几个洞。
我没扔。
我把旧鞋放进了背包里。
过江之前,还发了一双袜子。
不是布袜,是棉袜,厚厚的,软软的。袜子也是老百姓做的,一针一线,密密实实。
我把袜子穿上,再穿上新鞋,脚一下子暖和了。
我的脚已经烂了大半年了。从孟良崮开始,脚就没好过。冻疮、血泡、磨破的皮、结痂的伤口,一层叠一层,像老树皮。
新袜子踩在地上,软软的,像踩在棉花上。
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,觉得它们又属于我了。
小蒋说:“你那双旧鞋还不扔?”
“不扔。”我说。
“留着干啥?”
“留着。”我说,“万一新鞋穿烂了,还能穿旧的。”
小蒋笑了:“你就不能想点好的?”
我没说话。
不是不想想好的。是不敢。
过江之前,董医生给我们开了个会。
他把我们几个卫生兵叫到一起,说:“过江不比以前。以前是小打小闹,这次是大兵团作战。伤员会很多,比淮海还多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而且,过江的时候,我们在船上。船被打翻了,伤员掉水里,要先捞人,再捞药箱。”
“先捞人,再捞药箱。”他重复了一遍,“记住了?”
“记住了。”我们说。
“还有,”他说,“这次过江,我不一定能带着你们了。”
我们愣了一下。
“为啥?”小蒋问。
董医生没回答。他低下头,整理药品,碘酒、红汞、纱布、止血带,一瓶一瓶,一卷一卷,码得整整齐齐。
后来我才知道,董医生被调到另一个卫生队去了。他要带新兵。
他不说,是不想让我们担心。
过江的前一天晚上,董医生来找我。
他递给我一个纸包,打开,里面是一把手术刀。刀柄是铁的,刀片是新的,亮闪闪的。
“给你。”他说。
“给我的?”
“嗯。我那儿还有一把。这把给你。”
我接过来,握在手里。刀柄很凉,很沉。
“董医生,”我说,“你过了江,还回来吗?”
他没回答。他看着远处,那里是长江的方向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回来。过了江,我们还会见面的。”
我信了。
2000年·大连黑石礁
华彪写到这儿,停下来。
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小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把手术刀。刀柄已经生锈了,刀片也钝了。但他一直留着。
留了五十多年。
董医生没有回来。
淮海战役的时候,他死了。一颗炮弹落在他正在做手术的祠堂里,什么都没留下。连一块骨头都没找到。
华彪看着那把手术刀,刀柄上的锈迹像眼泪。
他把刀包好,放回抽屉。
然后拿起笔,继续写。
“1949年4月20日,过江的命令下来了。”
第十七章 江心
2000年·大连黑石礁
华彪写到“命令下来了”,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。
他记得那一天。不是记得,是刻在骨头里。1949年4月20日。七十年过去了,他还能闻到那天的火药味,还能听到那天的炮声,还能感觉到船在江心打转时,水从船底渗上来,漫过他的脚。
他深吸一口气,继续写。
1949年4月20日·长江北岸
那天晚上,没有月亮。
天是黑的,地是黑的,江也是黑的。黑得像一口倒扣的锅,把人扣在里面,喘不过气。
我们蹲在北岸的江堤后面,等着命令。没有人说话。有人抽烟,用手捂着,火光照亮半张脸,一闪一闪的。有人在擦枪,擦了一遍又一遍,枪管都擦亮了。有人在写信,借着前面人挡着的火光,一笔一划地写。写给谁?写给家里。写什么?不知道。我只知道,好多人写完信,把信交给指导员,然后走了。再也没有回来。
小蒋蹲在我旁边,一直在摸他的肩膀。那是孟良崮留下的伤疤,天冷的时候就疼。
“疼吗?”我问。
“不疼。”他说,“就是有点麻。”
我知道他在骗我。但我没戳穿。
董医生蹲在我另一边,在整理药箱。碘酒、红汞、纱布、止血带。一瓶一瓶,一卷一卷,码得整整齐齐。他把手术刀别在腰带上,就是后来给我的那把。
“董医生。”我叫他。
“嗯。”
“你怕不怕?”
他没回答。他抬起头,看着江对岸。对岸也是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他看了很久。
过了很久,他说:“怕。但怕也得过。”
晚上九点,命令下来了。
“上船!”
我们从江堤后面翻过去,冲向江边。船已经等着了,一条一条,密密麻麻,排在江边。不是大船,是木船,老百姓的船。船不大,一条船能坐一个排,三十来个人。
我们上了船。船工是个年轻小伙子,二十出头,光着膀子,露出一身腱子肉。他站在船尾,握着舵,不说话。
连长站在船头,压低声音说:“都蹲下,别抬头。过了江,听我命令。”
船离岸了。
桨划进水里,闷闷的,像人在水下叹气。没有灯,没有声音。只有桨划水的声音,和人的呼吸声。
江面很宽。宽得看不见对岸。船到了江心,前后左右都是水,黑漆漆的,分不清方向。只有船尾的船工知道往哪儿走。
小蒋蹲在我旁边,浑身在发抖。不是怕,是冷。四月的长江,水还是冰的。浪打上船,水溅在身上,冷得像针扎。
“你冷吗?”我问。
“不冷。”他说。牙齿在打颤。
我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,披在他身上。
“你干啥?”他要把棉袄还给我。
“穿着。”我说,“你要是冻僵了,谁抬担架?”
他没再推。他把棉袄裹紧,缩在船里,像一只猫。
船到江心的时候,对岸突然亮了。
不是灯,是探照灯。雪白的,像一把大刀,从对岸砍过来,在江面上扫来扫去。
“趴下!”连长喊。
所有人趴下。脸贴着船底,屏住呼吸。
探照灯从我们船上扫过去,又扫回来。停了。灯停在我们的船上,不动了。
“被发现了。”船工说。
他的话音还没落,对岸的机枪响了。
“哒哒哒哒哒——”子弹打在船边的水里,溅起一串水花。有的打在船帮上,木屑飞溅。
“快划!”连长喊。
船工使劲划桨。船猛地往前一窜。
但子弹更快。
一个战士中弹了。他闷哼一声,身体一歪,往江里倒。旁边的战士一把抓住他,把他拉回来。
“伤哪儿了?”我问。
“胳膊。”他说。
我爬过去,用手按住他的伤口。血从指缝里挤出来,温热的,黏糊糊的。
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皮肉伤。”
他没说话。咬着嘴唇,脸是白的。
探照灯还在照。机枪还在响。子弹从头顶飞过去,“咻——咻——”,像有人在天上吹口哨。
又一发子弹打过来。这次打在船上,打在船底。
水从弹孔里涌上来,咕嘟咕嘟的,像泉水。
“船漏水了!”有人喊。
船工回头看了一眼,说:“没事,还能撑。”
他继续划。
水越涌越多,漫过了我的脚。脚上的新鞋湿了,袜子湿了,水冰凉冰凉的。
小蒋蹲在船尾,用帽子舀水。一帽一帽地舀,舀出去,又涌进来。
“快到了。”船工说。
我抬头看。前面黑乎乎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我听到了声音。不是枪声,是浪拍岸的声音。哗——哗——
岸快到了。
离岸还有几十米的时候,船工的桨断了。
不是被打断的。是划断的。他用得太猛了,桨从中间裂开,成了两截。
船失去了动力,开始打转。水从弹孔里涌进来,越来越多。船在往下沉。
“跳船!”连长喊。
所有人翻过船帮,跳进江里。
江水没过了胸口。冷,冷得骨头疼。我的脚踩不到底,身体往下沉。我挣扎着,用手划水,脚蹬水。
药箱在背上,沉甸甸的,把我往下拽。
“别管药箱!”董医生在喊。
我舍不得。药箱里有碘酒,有红汞,有纱布,有止血带。都是救命的。
我咬着牙,背着药箱,往前游。
子弹还在飞。打在水里,噗噗噗的,像雨点。
前面有人喊:“到了!到底了!”
我的脚踩到了泥。软的,滑的,是江底的淤泥。我往前走,一步一步,水越来越浅,从胸口到腰,从腰到膝盖。
上了岸,我趴在地上,喘气。
药箱还在背上。我把它解下来,打开。里面全是水。碘酒瓶子碎了,红汞洒了,纱布湿透了,止血带泡烂了。
什么都没了。
我蹲在那里,看着那个药箱,想哭。
小蒋从水里爬上来,浑身湿透,嘴唇发紫。他走到我旁边,蹲下来,看了看药箱,说:“别看了,走吧。”
“药没了。”我说。
“还会有。”他说,“后面会送上来。”
我知道他说的是真的。但那一瞬间,我觉得自己什么都没了。
董医生从后面走过来,浑身也是湿的。他看了看药箱,说:“人没事就行。药没了可以再补。”
他把手伸进口袋,摸出一样东西,递给我。
是那把手术刀。他用油纸包着,揣在口袋里,过江的时候一直揣着。
“给你。”他说。
我接过来。刀是干的,一点水都没沾。
“董医生,你过了江还……”
我想问“你还回来吗”,但没问出口。
他看着我,说:“过了江,我们还会见面的。”
2000年·大连黑石礁
华彪写到这儿,停下来。
他看着手里的那把手术刀。刀柄已经生锈了,刀片也钝了。但他一直留着。
董医生没有回来。
那颗炮弹落下来的时候,他正在给一个战士做手术。祠堂塌了,什么都没剩下。
华彪握紧手术刀,刀柄上的锈迹硌着手心。
他把它放回抽屉,拿起笔,继续写。
“上了岸,天还没亮。我们集合,清点人数。少了七个人。”
第十八章 上岸
2000年·大连黑石礁
华彪写到“少了七个人”,笔停了。
他记得那七个人。不是记得名字,是记得他们上船时的样子。一个在擦枪,一个在抽烟,一个在写信,一个在啃干粮,一个在打瞌睡,一个在跟旁边的人说“过了江我请你喝酒”,还有一个,是个新兵,才十五岁,上船的时候一直在发抖。
他以为他是怕。后来才知道,他发烧了。
那七个人,再也没有上岸。
他闭上眼睛,深吸一口气,继续写。
1949年4月21日·长江南岸
天快亮了。
东边的天开始发白,不是亮,是那种灰蒙蒙的白,像一块脏兮兮的布。江面上还飘着雾,雾气很重,看不清对岸。
我们蹲在南岸的滩涂上,浑身湿透,浑身是泥。药箱空了,棉袄湿了,鞋里全是水和沙。
连长清点人数。我们那条船,出发的时候三十一个人,上岸的时候二十四个。少了七个。
“七个。”连长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平。他把数字记在本子上,然后说:“继续走。”
没有人问那七个人是谁。没有人说“我们要回去找他们”。没有人哭。
因为哭没有用。
我们站起来,继续走。
走了几步,我回头看了一眼长江。
天已经亮了。江面上飘着雾,雾里隐约能看见船的影子,有的还在江心,有的已经靠岸了。还有的翻了,倒扣在水里,像死去的鱼。
水是红的。
不是全红。是一块一块的红,像有人在水面上泼了颜料。那是血。不知道是谁的血。也许是我们的,也许是敌人的。
也许都有。
上了岸,我们往南走。
没有路,全是水田。田里的水还没干,踩进去,没到脚踝。脚上的新鞋已经烂了,鞋底磨穿了,鞋面破了几个洞。泥从破洞里钻进去,糊在脚上,滑溜溜的,像抓了一条鱼。
小蒋走在我旁边,一瘸一拐的。他的脚在过江的时候被船板砸了一下,脚趾头肿了,指甲盖发黑。
“疼吗?”我问。
“不疼。”他说。
“你骗人。”
他笑了,没说话。
我们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,到了一个村子。村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土墙草顶,矮矮的。村口站着一个老头,看见我们,愣了一下,然后转身就跑。
“别跑!”连长喊,“我们是解放军!”
老头停下来,回过头,看着我们。他看了很久,然后问:“你们是……解放军?”
“对。”
“不是国民党?”
“不是。”
老头站在那里,突然蹲下去,捂着脸,哭了。
“你们终于来了。”他说,“国民党说你们过不了江。他们说长江天险,你们来不了。”
他站起来,擦了擦眼泪,说:“我儿子也是解放军。去年被国民党抓走了,不知道死活。”
他不知道。我们也不知道。
连长说:“老乡,我们借你们村子歇一歇。”
“歇!随便歇!”老头说,“你们想歇多久歇多久!”
他把我们领到村里的打谷场上,让各家各户给我们送水、送饭、送衣服。
一个老大娘端着一锅粥过来,粥是稀的,能照见人影。她给我们一人盛了一碗。
“吃吧,孩子们。”她说,“吃完了好好打。”
我端着碗,低头喝粥。粥很烫,烫得嘴疼。但我没停。一口一口地喝,喝得满头大汗。
老大娘蹲在我旁边,看着我说:“你多大?”
“十九。”我说。
“十九?”她愣了一下,“我儿子也十九。去年被国民党抓走了,不知道死活。”
又是不知道死活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。
她也没再问。她站起来,走了。走了几步,回过头说:“孩子,你小心点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在村子里歇了半天,我们又出发了。
往南走。往南京走。
一路上,到处是国民党丢下的东西。枪、炮、子弹、汽车、坦克、还有一箱一箱的炮弹。有的被炸毁了,有的还好好的。
有一个战士捡起一把美国枪,翻来覆去地看,说:“这枪比我们的好。”
连长说:“好你就拿着。”
战士把枪背在背上,笑了。
我们继续走。
路上遇到的老百姓越来越多。有的站在路边看,有的挥手,有的送水送饭。
有一个老太太,八十多岁了,拄着拐杖,站在路边。我们走过去的时候,她伸出手,摸我们的衣服。
“你们是解放军?”她问。
“是。”连长说。
她摸着我们的衣服,摸了一遍又一遍,像在摸一件珍贵的东西。
“我年轻的时候,也见过兵。”她说,“那时候是北伐军。后来是日本兵。再后来是国民党兵。他们都走了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你们别走了。”
连长说:“大娘,我们不走了。我们留下来。”
老太太笑了,露出没牙的嘴。
1949年4月23日,我们到了南京。
不是我们一个部队到的。是很多人,很多部队,从很多方向,同时到的。
我们进城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街上没有灯,黑漆漆的。但街上有很多人。老百姓站在路边,看着我们,不说话。
有一个小孩,大概五六岁,站在人群里,手里举着一面小红旗。他看见我们,把旗举得更高了。
小蒋走过去,蹲下来,摸了摸小孩的头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小蒋问。
小孩没说话,看着他,眼睛很大很亮。
小蒋笑了,露出那颗虎牙。
“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还在放牛呢。”他说。
他站起来,继续走。
我们走到了总统府。
总统府的大门已经开了。门上的青天白日旗被扯下来,扔在地上。有人在往旗杆上爬,要挂红旗。
我们站在门口,看着。
没有人说话。
六十年了。从辛亥革命到1949年。换了多少旗?不知道。
但这一次,应该不会再换了。
2000年·大连黑石礁
华彪写到“总统府”,停了笔。
他想起那一天。1949年4月23日,南京解放。他没有欢呼,没有流泪,没有喊口号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旗杆上的红旗,想起了一句话。
董医生说的。
“战争里没有救世主。你只是一个人。做一个人该做的事。”
董医生没有看到这一天。王根生没有看到。刘德胜没有看到。大孙没有看到。赵小毛没有看到。那七个没有上岸的人,也没有看到。
但他们做了他们该做的事。
他拿起笔,在纸上写下一行字:
“南京解放了。战争还没有结束。但对我来说,最难的仗,已经打完了。”
第十九章 离休
2000年·大连黑石礁
华彪写到“最难的仗已经打完了”,笔停了。
他放下笔,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外是干休所的小院子,几棵梧桐树,叶子落光了。几个老人在树下晒太阳,不说话,就那么坐着。他们都是老兵。有的打过日本,有的打过国民党,有的打过美国。现在他们都老了,坐在那里,像几尊风化了的石头。
华彪看着他们,想起了一句话:战争结束后,老兵不死,只是慢慢凋零。
他不知道这句话是谁说的。但觉得对。
他回到桌前,继续写。
1978年12月·大连黑石礁
那一年,我离休了。
五十三岁。不算老,但也不能再打仗了。不是打不动,是没仗可打了。和平了。和平了二十多年了。可我还是不习惯。
离休那天,干休所给我办了一个小仪式。所长讲话,政委讲话,战友讲话。他们说我是“老革命”,说我是“有功之臣”,说我“为党和人民做出了贡献”。
我坐在下面,听着,觉得他们在说别人。
我不是什么有功之臣。我只是没死。
仪式结束后,所长问我:“老华,离休了,想干点啥?”
我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”
真的不知道。
从十三岁参军,到五十三岁离休,整整四十年。四十年里,我一直在部队。有人给我发衣服,有人给我发粮食,有人告诉我几点起床、几点睡觉、几点去哪儿、干什么。现在突然没人管了。我像一条被放了生的鱼,不知道往哪儿游。
离休后的第一天早上,我五点半就醒了。
不是被叫醒的。是自己醒的。四十年了,生物钟改不了。我躺在床上,听着窗外的声音。没有起床号,没有哨声,没有脚步声。只有鸟叫。
我坐起来,穿上衣服,叠好被子。被子叠成豆腐块,棱角分明。这是习惯。改不了。
走出门,走廊里空荡荡的。以前这时候,走廊里全是人,匆匆忙忙的,刷牙的洗脸的,打水的声音,说话的声音。现在什么都没有。
我走到院子里,几个老人在散步。他们看见我,点了点头,我也点了点头。
“老华,离休了?”一个老人问。
“离了。”
“习惯吗?”
“不习惯。”
他笑了,说:“慢慢就习惯了。”
我信了。
但我没习惯。
离休后的日子,过得很慢。
以前在部队,时间不够用。一天到晚,忙不完的事。训练、学习、开会、出操。累,但充实。
现在什么都空了。
早上起来,吃完早饭,坐在家里,不知道干什么。看电视?没什么好看的。看书?眼睛花了,看一会儿就疼。找人聊天?聊什么呢?聊战争?人家不想听。聊现在?我什么都不懂。
老伴看我闷得慌,说:“你出去走走。”
我出去了。走到街上,人来人往,车来车往。我站在那里,觉得自己像个傻子。这些人去哪儿?他们为什么走得这么快?他们在忙什么?
我不知道。
我只知道,我不属于这里。
我开始做梦。
不是晚上做的梦,是白天做的。坐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海,看着看着,就回到了过去。
我看见王根生。他站在田埂上,背着一口锅,朝我笑。露出两颗虎牙。
“小华子,多吃点,长个儿。”他说。
我看见刘德胜。他躺在地上,胸口一个洞,血咕嘟咕嘟往外冒。他的眼睛看着我,嘴巴一张一合,说不出话。
我看见大孙。他靠在山石上,腿断了,用绑腿扎着。他看着我,说:“少了一条腿,回家怎么种地?”
我看见赵小毛。他蹲在地上,用树枝写自己的名字。歪歪扭扭的,像一堆乱七八糟的树枝。
“小华子,你的字真好看。”他说。
我看见董医生。他蹲在手术台前,手里拿着手术刀,头也不抬。他说:“你不是在救人,你是在跟死神抢时间。”
我看见小蒋。他站在我面前,肩膀上有个疤,天冷的时候就疼。
“华彪,你说我们会死吗?”他问。
我不知道怎么回答。
每次梦到这里,我就醒了。
有一次,老伴问我:“你怎么老是一个人坐着,不说话?”
我说:“我在想事。”
“想什么事?”
“想以前的事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以前的事都过去了,想它干啥?”
我说:“过不去。”
她不懂。
她没打过仗,没见过死人,没抬过担架,没在尸体堆里睡过觉。她不懂为什么那些事过不去。
那些事不是过去了,是住在你身体里。它们住在你的骨头里,你的血里,你的梦里。你走到哪儿,它们跟到哪儿。你死了,它们也跟着你死。
2000年·大连黑石礁
华彪写到这儿,停下来。
他想起老伴。她走了五年了。走的时候,拉着他的手,说:“老华,你好好活着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
她闭上眼睛。
她走后,家里更安静了。女儿偶尔来,送点东西,坐一会儿,走了。她有她的家,她的事,她的生活。她不懂为什么老爸总是坐在窗前,不说话,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
他不知道怎么跟她说。
“爸,你别老想那些事了。”女儿说,“都过去了。”
都过去了。
他想告诉她,没有过去。那些人还在。他们站在他面前,看着他,等着他记住他们。
但他没说出来。
说出来她也不懂。
2002年,他决定写下来。
不是写给女儿看的。不是写给任何人看的。是写给自己看的。是写给那些死去的人看的。
告诉他们:我还记得你们。
他开始写。每天写一点。想起来就写,想不起来就不写。写得慢,一天几百字,有时候几十字。手抖,字写得歪歪扭扭,像赵小毛当年写的那个名字。
但他坚持写。
因为董医生说过:记住他们。
他记住了。
他要把他们写下来。
第二十章 记忆开始腐烂
2000年·大连黑石礁
华彪写到离休,笔停了。不是写完了,是想不起来了。
他坐在窗前,看着外面灰蓝色的海,努力回想1979年的事。那一年,他离休后的第一年。他干了什么?见了谁?去了哪里?想不起来了。像一块被水泡过的纸,字迹洇开了,模糊了,只剩下一些斑斑点点的墨迹。
他低下头,在本子上写:“1979年,我去了……”去了哪里?写不出来。他把笔放下,闭上眼睛。
以前不是这样的。以前他记得每一件事——谁死了,谁活着,谁说了什么话,谁穿了什么鞋。现在不行了。名字在忘,地点在忘,时间在忘。昨天的事,今天就记不清了。上午放的笔,下午找不到了。刚才想说的话,一转眼就忘了。
他害怕。不是怕死,是怕忘。
他开始整理东西。
从柜子里翻出旧照片,一张一张地看。有的照片已经泛黄了,边角卷曲,上面的人影模糊了。他戴上老花镜,凑近了看,认不出谁是谁。
有一张合影,上面十几个人,穿着军装,站在一个什么楼前面。背面写着一行字:“1954年于沈阳。”他想不起来这些人是谁了。只认识其中一个——他自己。站在后排左边第三个,瘦,高,脸绷着,不笑。他想不起来那天为什么要照相,想不起来照相之前干了什么,想不起来照相之后去了哪里。
他把照片放下,又拿起另一张。这张更旧,纸都脆了,一碰就掉渣。上面只有两个人,他和另一个人。那个人比他矮一点,圆脸,笑,露出虎牙。
是小蒋。
他记得小蒋。记得他的虎牙在左边,记得他的肩膀上有疤,记得他说话的声音。但他想不起来小蒋最后怎么样了。是死在孟良崮了?还是死在淮海了?还是活下来了?想不起来了。
他努力地想。想得头疼。想不起来。他把照片翻过来,背面没有字。他拿起笔,在背面写:“小蒋,战友。”写完了,又觉得不够,又写:“他救过我。”写完了,又觉得不对。是小蒋救过他,还是他救过小蒋?想不起来了。
他把照片放下,靠在椅子上,闭上眼睛。小蒋的脸还在。但小蒋的故事,没了。
他开始给老战友打电话。
通讯录上还有十几个名字。有的画了圈,有的打了勾,有的什么都没画。画圈的是还活着的,打勾的是联系上的,什么都没画的是不知道死活的。
他先打给老李。电话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他又打了一遍,还是没人接。第三遍,有人接了,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。
“喂,找谁?”
“我找老李。”
“我爸去年走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华彪拿着话筒,愣了很久。去年走了。老李走了。他不知道。他放下电话,在通讯录上找到老李的名字,画了一个叉。
他又打给老张。电话通了。
“喂?”声音很老,很弱。
“老张,是我,华彪。”
“谁?”
“华彪。你听不出来?”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华彪……华彪……哪个华彪?”
“卫生队的华彪。”
又沉默了一会儿。“哦……华彪啊。你怎么想起打电话了?”
“想你了。”
那边笑了,笑得很轻,像风吹过枯叶。“我也想你。但我想不起来你长什么样了。”
华彪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也想不起来老张长什么样了。只记得老张是山东人,个子高,说话慢。但脸呢?眼睛呢?鼻子呢?想不起来了。
他们聊了几句,挂了。华彪在通讯录上找到老张的名字,打了个勾。还活着。但跟死了差不多——谁都不记得谁了。
有一天,女儿来看他。
她带了一袋苹果,放在桌上,说:“爸,你多吃水果,对身体好。”
华彪点了点头。
女儿坐在沙发上,看着满桌子的纸和照片,说:“你还在写那些东西?”
“嗯。”
“写那些有啥用?”
华彪没回答。
“你又出版不了。”女儿说,“写了也没人看。”
华彪还是没回答。
女儿站起来,拿起一张照片,看了看,说:“这是谁?”
华彪看了一眼,说:“战友。”
“叫什么?”
华彪想了一下。想不起来了。
“忘了。”他说。
女儿把照片放下,叹了口气,说:“爸,你把这些东西收起来吧。别天天弄这些了。出去走走,找人说说话。”
华彪说:“好。”
但他没动。女儿走了以后,他继续坐在窗前,看着那些照片。那张不知道是谁的照片,他拿起来,翻过来,在背面写:“战友,名字忘了。”
写完,他觉得不对。他拿起笔,又写了一行:“他救过我。或者,我救过他。记不清了。”
他把照片放回去,靠在椅子上,闭上眼睛。窗外,海还是那个海,灰蓝色的,一动不动。
他开始加速写回忆录。
不是怕写不完,是怕记不住了。今天还记得的事,明天可能就忘了。今天还能写出来的名字,明天可能就写不出来了。
他每天早起,五点就坐在桌前,写到中午。下午整理,晚上再写。写得慢,一天几百字。手抖,字歪歪扭扭的,像赵小毛当年写的那个名字。
但他坚持写。
因为他知道,如果他不写,那些名字就真的没了。那些人就真的死了。第二次死。董医生说过,人死两次。第一次是肉体死亡,第二次是被遗忘。
他不想让他们死第二次。
第二十一章 一个个消失的人
2001年·大连黑石礁
春天的时候,老张死了。
消息是干休所的人告诉华彪的。早上吃饭的时候,所长老王走过来,在他旁边坐下,说:“老华,老张走了。”
华彪正在喝粥,手里的勺子停了一下。他点了点头,继续喝粥。
老王说:“后天开追悼会,你去不去?”
华彪说:“去。”
老张就是之前打电话来的那个。华彪想不起他长什么样了,但记得他的声音——很老,很弱,像风吹过枯叶。那个声音再也没有了。
追悼会在殡仪馆开的。去了十几个人,都是老战友。头发都白了,背都驼了,站在那里,像一排快要倒下的老树。
老张的遗像挂在中间。华彪看着那张照片,努力想认出这个人。他见过这张脸吗?他们一起打过仗吗?他救过老张吗?老张救过他吗?
想不起来了。
他站在那里,低着头,不说话。旁边有人哭。他没哭。不是不伤心,是哭不出来。他已经不会为死人哭了。因为死的人太多了。
回来的路上,华彪坐在车里,看着窗外。
大连的春天来得晚,四月份了,树还没绿。路边的枯枝在风里摇,光秃秃的,像老人的手指。
老王开车,问他:“老华,你还记得老张是哪个部队的吗?”
华彪想了想,说:“记不清了。”
“他也是七师的。”老王说,“你们应该在一起打过仗。”
“可能吧。”
“你一点都不记得了?”
华彪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我记得他的名字。但记不清他的人了。”
老王叹了口气,没再说话。
华彪看着窗外,想起了一句话:人死两次。第一次是肉体死亡,第二次是被遗忘。老张的肉体死了,但他还没有被遗忘。华彪记得他的名字。可再过几年呢?等华彪也死了,谁还知道老张是谁?
没有人。
老张死后,华彪开始翻他的通讯录。
上面还有十几个名字。他一个一个地看,一个一个地回想。
老李——画了叉,去年死了。老赵——画了叉,前年死的。老孙——画了叉,不记得哪年死的了。小周——什么都没画,不知道死活。他拿起电话,拨过去。空号。
他又拨了另一个。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又一个。通了,是个年轻人接的。
“喂,找谁?”
“我找老刘。”
“刘xx?他是我爸。他走了三年了。”
华彪说了声“谢谢”,挂了。
他一个一个地打。打了八个电话,三个空号,四个已经死了,一个住院了,老年痴呆,谁也不认识了。
通讯录上还有十几个人。但活着的、还能说话的,一个都没有了。
华彪把通讯录合上,放在桌上。他看着那个黑色的小本子,觉得它像一本墓碑。每个名字,都是一块碑。他活着,他是守墓人。可他死了,这些墓就没人守了。
有一天,女儿来看他。
她带了饺子,韭菜鸡蛋馅的。华彪喜欢吃韭菜鸡蛋馅的饺子。他吃了几个,觉得味道不对。不是饺子不对,是嘴不对。他的味觉在退化,吃什么都一个味。
女儿坐在对面,看着他吃,说:“爸,你那个回忆录写完了吗?”
“没有。”
“还差多少?”
“不知道。”
女儿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爸,你想不想去找弟弟?”
华彪愣了一下。
弟弟。他已经很久没想过弟弟了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想。想了难受。他十岁离开家,弟弟才五岁。后来听说弟弟被远房亲戚收养,改了姓,再也没联系过。
“找不到了。”他说。
“可以试试。”女儿说,“我可以帮你发寻人启事。”
华彪没说话。他低下头,继续吃饺子。饺子凉了,皮硬了,更难吃了。
女儿走了以后,他坐在窗前,想了很久。弟弟。弟弟今年七十六了。还活着吗?还记得他吗?还愿意认他吗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如果不去找,这辈子就再也见不到了。
他拿起电话,打给女儿。
“帮我找吧。”他说。
女儿找了几个月。问了很多人,打了很多电话,去了很多地方。最后找到了。不是弟弟,是弟弟的儿子。弟弟已经死了。十年前死的。
侄子打电话来,叫了一声“大伯”,然后哭了。
华彪没哭。他拿着电话,听那边哭。他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侄子,不知道他长什么样,不知道他做什么工作,不知道他为什么哭。
哭了一会儿,侄子说:“大伯,我爸走的时候,一直念叨你。他说他有个哥哥,叫华彪,当兵去了,再也没回来。他说他想你。”
华彪说:“我也想你爸。”
说完,他觉得这句话很轻。轻得像一片落叶。
侄子说:“大伯,你能来看看吗?我爸的坟在这里。”
华彪说:“好。”
但他没去。不是不想去,是去不了。腿不行了,走不了远路。大连到河南,一千多公里,他走不动了。
他给侄子寄了一笔钱,让他在弟弟坟前买块碑,刻上弟弟的名字,也刻上父母的名字。
侄子问:“大伯,你的名字要不要刻上去?”
华彪想了想,说:“刻吧。”
刻上去,就算在一起了。
2002年·大连黑石礁
华彪七十七岁了。
他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。腿疼,腰疼,手抖,眼睛花。每天早上醒来,第一件事不是睁眼,是摸自己的手,看看还暖不暖。还暖,就说明还活着。
他继续写回忆录。写得越来越慢,字越来越歪。有些字他想不起来了,要查字典。字典上的字太小,看不清,要拿放大镜。一个一个字地查,一个一个字地写。
他在本子上写下最后一行字:
“我叫华彪。我活下来了。我替他们活着。”
然后他合上本子,放在桌上。
窗外,海还是那个海。灰蓝色的,一动不动。
他靠在椅子上,闭上眼睛。
他想起了董医生,想起了王根生,想起了刘德胜,想起了大孙,想起了赵小毛,想起了小蒋,想起了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。
他们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他想对他们说:我记住你们了。
但他没有说。因为他知道,他们听不见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窗外。
天快黑了。
终章:谁记得他们
2002年6月·大连黑石礁
回忆录写完了。
华彪把本子合上,放在桌上。封面已经磨损了,边角卷曲,上面沾着墨水印、水渍、还有几滴不知道什么时候落下的粥。他用手摸了摸封面,像摸一个老朋友的肩膀。
写了两年。从2000年写到2002年。两年的时间,写了一辈子的事。
他靠在椅子上,看着窗外。海还是那个海,灰蓝色的,一动不动。梧桐树的叶子绿了,被风吹得哗哗响。几个老人在树下下棋,有人喊了一声“将军”,声音飘过来,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
他想起董医生。董医生说过,人死两次。第一次是肉体死亡,第二次是被遗忘。
他不知道这本回忆录会不会有人看。也许有,也许没有。也许女儿会把它扔掉,也许不会。但他写出来了。那些名字,那些故事,那些死去的人,都在这本子里了。
就算没人看,它们也在。
下午,女儿来了。
她推开门,手里提着水果,看见华彪坐在窗前,说:“爸,你又在坐着。”
华彪没说话。
女儿把水果放在桌上,看见桌上的本子,拿起来翻了翻。“写完了?”
“写完了。”
女儿翻了几页,停下来。她看到了赵小毛的故事,看到了王根生的故事,看到了小蒋的故事。她没说话,一页一页地翻。翻到最后一页,看到那行字:“我叫华彪。我活下来了。我替他们活着。”
她抬起头,看着华彪。眼睛红了。
“爸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这些事,你从来没跟我说过。”
“你没问过。”
女儿沉默了一会儿,把本子合上,放在桌上。“爸,我能拿走看看吗?”
华彪看了她一眼。他想说“可以”,但没说出口。他怕她拿走了就不还了。不是不信任,是这个本子是他唯一剩下的东西了。没有这个本子,他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“你在这里看吧。”他说。
女儿点了点头,坐下来,翻开第一页,开始看。
华彪坐在旁边,不说话,看着窗外。
女儿看了很久。
看到一半的时候,她哭了。没有出声,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,滴在本子上。她赶紧用手擦,怕把字洇湿了。
华彪递给她一张纸巾。“别哭。”他说。
“我没哭。”她说,声音在抖。
华彪没戳穿她。他转过头,继续看窗外。
女儿继续看。看到赵小毛死的那一章,她停了一会儿,抬起头问:“爸,这个赵小毛,真的会写自己的名字了?”
“会了。”华彪说,“我教的。”
“就写了一个名字?”
“就写了一个名字。”
女儿低下头,继续看。
看到董医生死的那一章,她又停了。“爸,董医生真的什么都没留下?”
“什么都没留下。”
“连骨头都没有?”
“连骨头都没有。”
女儿沉默了很久,然后说:“爸,你把这些写下来,是对的。”
华彪没说话。他转过头,看着窗外。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。他想起董医生,想起他的圆框眼镜,想起他说话的声音,想起他蹲在手术台前、头也不抬的样子。他什么都没留下。但华彪把他写下来了。他在这本子里了。
女儿看完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
她把本子合上,放在桌上,站起来,走到华彪面前。她蹲下来,握着他的手。
“爸。”她说。
“嗯。”
“我以前不懂。我以为你天天写那些东西,是闲着没事干。”
华彪没说话。
“我现在懂了。”她说,“你不是在写你自己。你是在写他们。”
华彪还是没说话。但他的眼睛红了。
女儿站起来,擦了擦眼睛,说:“爸,我走了。明天再来看你。”
“好。”
她走到门口,停下来,回过头说:“爸,这本子,你留着。等你……等以后,我帮你保管。我不会扔的。”
华彪点了点头。
门关上了。
华彪坐在窗前,看着外面的天。天快黑了,海是灰蓝色的,和天连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海,哪里是天。
那天晚上,华彪做了一个梦。
他梦见自己回到了1942年,安徽宿州。他站在村口,看见一个少年走过来。十三岁,矮,瘦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对襟褂子,背着一个药箱。
少年走到他面前,停下来,看着他。
“你是谁?”少年问。
华彪看着他,笑了。“我是你。”
“你是我?”
“对。我是你。七十多年后的你。”
少年上下打量他,看着他满头的白发,满脸的皱纹,佝偻的背。“你老了。”少年说。
“老了。”华彪说。
“仗打完了吗?”
“打完了。”
“打赢了吗?”
“打赢了。”
少年笑了。露出虎牙。和小蒋一样的虎牙。华彪愣了一下。他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虎牙。他从来没有注意过。七十多年了,他从来没有注意过自己的虎牙。
少年转身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华彪叫住他。
少年回过头。
“你怕吗?”华彪问。
“怕什么?”
“怕死。”
少年想了想,说:“怕。但我更怕一辈子活着,什么都没做。”
华彪看着少年,想说“你以后会经历很多事,你会看到很多人死,你会救很多人,也会救不了很多人”。但他没说。因为少年不需要知道这些。他会自己经历的。
少年走了。背着药箱,一步一步,消失在村口。
华彪站在那里,看着他。
他想哭,但没哭出来。
2002年6月·大连黑石礁
华彪醒来的时候,天已经亮了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,照在桌上,照在那个本子上。本子的封面被阳光照得发亮,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。
他坐起来,穿上衣服,叠好被子。被子叠成豆腐块,棱角分明。四十年了,改不了。
他走到桌前,坐下来,打开本子。翻到第一页,看到那行字:“我叫华彪,1925年生,安徽宿州人。”
他拿起笔,在下面写了一行字:
“他们死了,而我只是负责记住他们。”
写完了,他把笔放下,合上本子,靠在椅子上。
窗外,海还是那个海。梧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。
他闭上眼睛。
他听见了枪声,听见了炮声,听见了船桨划水的声音,听见了伤员喊娘的声音,听见了董医生说话的声音,听见了小蒋的笑声,听见了赵小毛念自己名字的声音。
他睁开眼睛。
窗外什么声音都没有。只有风,和叶子。
他笑了。
他们都在这本子里了。
他们不会死了。
(全文完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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